半晌,苏铃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命图?她入道了?!

    最先涌上心头的是喜悦,可惜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苏铃没有时间感受自己的变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与李惟桑缠斗的黑袍人身上。

    她的攻击耗费灵力极大,姬若水从旁辅助,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古正一边和站着不动的命师隔着一定距离,一边击碎六木兽身上的机关节点。

    但随着时间延长,众人都察觉到周围的不对劲。

    太安静了。

    古正瞬间收手,生死历练带来的直觉让他立刻远离六木兽。

    刹那间,六木兽发出悲鸣,身体坚硬的木头碎裂,跑出无数狰狞痛苦的魂魄。

    元核碎裂前,六木兽先一步自爆了!

    “起——”

    攻击众人的人魂接二连三自爆!

    从头到尾站在局外的黑袍人不顾同伴,抬手在空中画出玄妙的图纹,夜幕倒悬,无数星辰在他背后大亮,狂风骤起,掀起黑袍下的一截下颚。

    古正被猝不及防送死的黑袍人拦住,想要挥剑中断周围开启的阵法,但显然已经来不及。

    姬若水站在原地感知气息,喃喃自道:“他明明没动过,什么时候布下的阵法?为什么我察觉不到?”

    “李惟桑,”她看向盯着六木兽沉默不语的身影,“这是什么阵?我怎么从没见过?”

    因为兴趣使然,姬若水自信通读各类符文,可他用的字符她居然都不认识!

    李惟桑收剑起身,看向黑袍人,“你是控星境命师。”

    命师?苏铃没听过这个称呼,但从古正骤变的表情看——是很棘手的存在。

    李惟桑用的是肯定的语气,“命师修的是天命,你却篡改天命,掠夺他人命图,偷天改命,剑走偏锋。”

    他身后的命图倒影怪异扭曲,看一眼都让人恶心。

    之前的六木兽只是拖延的幌子,命师可强行窥占他人命图,可他们几个命图受神器庇佑,他看不透——

    便要夺走。

    李惟桑暗中离开元古界的消息只有少数人知道,说明黑袍修士并非寻常人,而这样的人居然是裂图士,实在骇人听闻!

    “裂图士,该杀。”

    “能修行到控星境的命师寥寥可数,”姬若水手中浮现一张火红的长弓,“妖族那群老东西请不动你,天族的东西命师也看不上,我们运气可真好,想必是为了神器而来。”

    神兵之主的命图当然惹人觊觎。

    黑袍人自信,“就算是天族的王女也杀不了我。”

    他挥手,身后的星幕锁定四人,苏铃刚入道就直面修真界最诡异的攻击手段,顿时脑袋空空。

    裂图士!竟然是裂图士!只要被裂图士盯上,就是再有天赋的人都得平庸一生!

    更别说她这种普通人!

    苏铃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因为太过害怕而被率先开刀,倒悬的星图仿佛将她带回诸天妖神卷,但与先前的星空相比,黑袍人制造的黑夜恐惧而渗人,星图上盘踞无数扭动的缝合线,泛起夸张的刺白。

    她掐着手掌,两腿无知无觉钉在地上,眼睛被空中徐徐展开的巨大镰刀占据。

    那是什么?!

    “生父不慈,生母异心,天资卓越,气运惊人。你这样生来尊贵无比的命格,真是让人羡慕。”

    黑袍人双手间的动作越来越快,巨大的镰刀挥向李惟桑,“只是不知,午夜梦回之际,你还是否有愧于惨死剑下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女。”

    “李惟桑,”他手上出现许多透明的线:“蒙受父母族恩却不报,心有所愧却选择逃避,你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苏铃看着缠住手脚的红线,用力拽了几下,可这线像是从身体里长出来似的,怎么扯都扯不断。

    她焦急地看向另外三人,比起自己身上只有缠住手脚的四根,密密麻麻的红线似乎要把他们淹没,半点声音都没透出来!

    苏铃的心顿时凉了一截。

    好在李惟桑身上只有一半,只是她闭着眼,不知道是否还有意识。

    苏铃张嘴,想要喊她,“啊——”

    太害怕了,她喉咙里只能挤出嗬嗬的嘶哑,微弱得可怜,黑袍人阴冷的目光扫向她,露出轻蔑至极的笑声。

    冷笑与黑暗,死亡与恐惧骤降!

    镰刀逼近李惟桑的头顶,霎时间天地俱静,恐怖的威压笼罩,苏铃浑身剧烈阵痛,她猝不及防向前倒去——

    保护她的阵法破了。

    斗转星移,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出现在苏铃眼前。

    她看见小时候上学因为怕追不上进度生病也不敢请假;看到家长会空无一人,第二天被人追着问,为了合群编造借口被揭穿孤立;看见修改方案好不容易通过,老板却扣下奖金,后来她背了黑锅替他人做嫁衣还要讨好罪魁祸首……

    她恨自己的平庸,恨平庸的苏铃。

    看见无数时间里垂眸强笑的自己,无可奈何接受黯淡的人生。

    “苏铃,你什么时候对得起自己过?”

    声声质问潮水般汹涌,化作庞然可怖的怪物向她袭来,嘶吼丑陋的巨兽张开巨口对准她,苏铃却站着无法动弹。

    她不敢抬头,怕看面目全非的自己。

    那是她。

    衣袖纷飞,束好的发髻散开,遮住她惶然的眸,和被现实打碎碾压的真心。

    “吼!轰——”

    强迫自己接受一切,这是苏铃唯一学会的生存本能。

    缠绕手脚的红线成为勒断脊梁的枷锁,拖着她往下坠落,沉入最绝望的深渊。

    苏铃从脚下的倒影中,终于看见了自己。

    她的眼泪干涸,麻木的双眼挤不出一点对未来的渴望,再无年少时傲然的心智。

    少年心志不可再生,年少时淋过冰冷难堪的大雨让她满身沉泥,狼狈陷落。

    “我去你的!”她哈哈大笑,黑白分明的眼珠蒙上泪光,“老娘还不是为了活着!为了活得光明正大!”

    “凭什么审判我!”

    “你以为自己很牛吗!躲躲藏藏地沟里的老鼠!”

    什么谨慎胆小,苏铃全都不管不顾了,她被甲方骂还能拿到钱,被这种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反派骂还乖乖受着,是能死得舒服点吗!

    苏铃几乎把这辈子能想到的,最恶劣的话统统讲了出来,对着虚空大骂一通,将二十几年积压的怒气全部宣泄。

    不管了!反正她打不过!

    苏铃越骂越有劲,她没发现身上的红线脱落,天地间笼罩的星图愈发明亮,宛若璀璨的流星,终于在此时盛放。

    “我去!”她猝不及防抬手挡在眼前。

    无数明亮的星子组成高大巍峨的神女像,神女身旁苍龙俯首,发出嘹亮的吼叫。

    与此同时,天倾山震荡,中心千年不散的飞雪骤然倒流,竟然消融浅浅一层!

    中州学院内,各自忙碌的山长不约而同停下手中的事,若有所感看向夜空——

    君派山长斗参皱眉,当即给天族传讯。

    书派山长君和正与数派山长雾言垂钓,叹了口气收起鱼竿,打算离开,雾言叫住他:“这就认输了?”

    他背对雾言晃了晃手里的见心镜,“天族不淡定,我今晚有得忙了。”

    雾言摇头:“年轻就是不好,沉不住气。”

    她提竿抓住险些落下的大鱼,收起根本没有钩的鱼线。

    “好在有夜宵!”

    生派山长俦俞放下锄头,看了眼吵闹的见心镜,抬手就给弟子们发送同一条消息。

    今夜加一项课业。

    命派山岳内,常年卧病的青山终于有了兴致,推开紧闭的院门走到山峰最高处,仰头望夜空。

    “烛龙既生,天命将明。”

    “哪族小崽子这么惨,刚入道就被盯上。”

    清瘦的身躯晃晃悠悠,“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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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的,还是妖族的呢……”

    “算了算了,”他摇头,“只要杀了,就能变成自己的。”

    任务堂内,黄生正在翻阅邪祟作乱的记录。

    他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才落下,空气中传来一道悠长的叹息。

    而引发这一切的苏铃,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刚刚的星图仿佛五毛钱特效,拽不过几秒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徒留她和黑袍人大眼瞪小眼。

    姬若水和古正已经摆脱红线,仿佛刚刚认识她,“你刚刚说的什么?虽然一句听不懂但很畅快的样子!好有趣!”

    “还有还有,你是不是有妖族血脉?我们妖就喜欢你这种好说话的!”

    她极为自熟地拍了拍苏铃的肩膀,“放心,有我们在,一定能把你平安带出去!”

    温热的气流通过四肢百骸,苏铃忽然发现身体轻飘飘了许多,她惊奇地原地蹦两下。

    下一秒,她被黑袍人摄到身前,迎面是李惟桑平静锋利的一剑。

    “你还要重演当年的事情吗?”黑袍人带着她左躲右闪,语气阴恻恻的,“李惟桑,所有人都看错了你,你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生死。”

    他正要捏死苏铃,却恍若遭受重击,不可置信看着她,“怎么——不可能!”

    “你到底是谁!”身后不甘的怒喝消融在灼灼而起的光芒中。

    “王道一式,东临碣石。”

    和狂云山长不同,李惟桑的道场没有经过削弱,带着她自己最纯粹的道意,令人无法反抗的威压下,苏铃第一反应竟然是去看她的表情。

    出乎所有人意料,李惟桑笑了。

    “苏铃,你记住。”她举起一直没出鞘的奉天剑,凛冽的剑光绽放在彼此眼中,“我王道修士,不服天,不信命。”

    “亦不回头。”

    奉天剑完美避开苏铃,朝着黑袍人劈去。

    李惟桑:“离怨恨,离苦痛,观沧海之大,离自困之心。”

    “此为王道一式,东临碣石。”

    “此为我之道。”

    *

    黑袍人死了吗?李惟桑到达延陵了吗?

    苏铃慢慢睁眼,她一时间难以从之前的震撼中缓过神来,心跳得越来越快,第一反应就是去找李惟桑存在的痕迹,脑子里混乱的念头越来越多。

    她猛地从床上站起来,顿时龇牙咧嘴僵立原地。

    盘腿太久了,好麻。

    苏铃等不及,趴在桌上去够六派学论,可惜翻到底都没提及李惟桑或者王道的话语。

    古正和姬若水前辈倒是在,虽然只有几行。

    她想到之前出现的金色的字文,天族史……如果和天族王室有关,那怪不得什么都没有。

    三族隐隐以天族为尊,天族的事向来最为神秘,就算本族知道的也不多,遑论关于王族。

    “唉——”

    苏铃叹了口气,呈大字状倒在床上。

    学舍安静,中州也和上古时截然不同,刚刚的好像只是她做过的一场梦,醒来烟消云散。

    “算了算了不许想了!”

    她心里嘀嘀咕咕,神器就是神器,就给她看一招,其余都是回忆录,这怎么学,就是挥剑千百次,也模仿不来半点气势啊。

    苏铃把书盖在脸上,“唉——果然世上最遥远的距离就是时间!”

    但不得不说,她还挺喜欢诸天妖神卷带给她的这段记忆的。

    “也不知道上古和现在到底有什么不同……”

    苏铃喃喃自语,“听说那时候元古界和东胜大陆还没分离!一定很大!”

    “师妹真聪明,”颜凉的平缓的声线突然响起;“不过师妹大晚上找我,是想要了解五国历史?”

    苏铃机械地眨了两下眼睛,看到手边闪光的见心镜。

    糟了!她手误给师兄打了传讯!

    坏人好梦罪该万死!她该不会明天被有起床气的师兄宰了吧!

    “师妹怎么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