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背对苏铃的神女朝着无边无际的识海重重挥出一剑。
“东临碣石，是为离。”
瞬息风起云涌，海啸风啸，千般变化落入苏铃眼中，神女虚影晃动，下一秒，两人同时消失。
*
苏铃只觉得脑袋叮铃哐当，整个人像是从洗衣机里飞速旋转又被甩出来。
“李惟桑，还有多久到延陵。”
轻软娇俏的声音逐渐暴躁：“不是说一天就能到吗！李惟桑你个没良心该不会是在耍我吧！我们都走了多少天了！什么时候才能从这个光秃秃的山上离开！”
苏铃刚恢复意识，视线就被容色惊人的大狐狸狠狠摄住，表情一愣一愣的，定格在原地。
“还有！”大美人用手指着她，“我们不是出来玩的，你带个小孩什么意思？先说好，真遇上危险我可不会保护她！”
“姬若水，”低沉冷淡的男声打断她，“不可无礼。”
“师姐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用意。”
他看着苏铃，努力露出和善的表情，可惜怎么看都凶凶的，“我叫古正，她是姬若水，没有恶意。你是师姐的族人吗？之前没见过你。”
姬若水不服气：“古正你废什么话，不是她的族人还能是你的吗？谁允许你把我说得那么凶！”
话题的主人公终于回神，李惟桑看着苏铃顿了下，随后坚定点头：“嗯，一个叔父家的孩子，正巧同路去延陵。”
她仰头看了看山下，“天色不早了，想要在子时抵达延陵，得加快脚步。”
就这样，苏铃一睁眼自然而然获得新身份，因为对目前的情况一无所知，她本能地闭嘴多看多观察。
周围都是坚硬陡峭的山石，树也长得奇形怪状的。
李惟桑扔给苏铃一样东西，“戴上，方便定位。”
她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向前走去。
苏铃接过才发现手里是一张轻飘飘的符纸，不过这不是重点，她收起符纸，看了看旁边高大的山木，怎么看怎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况且，她不是在学舍内入道吗？怎么一转眼来到这里？被拐了？
苏铃很快否定心里的猜测。
游戏里开启诸天妖神卷后就是一天等待时间，官方解释说冷却cd期间玩家会获得初始经验传输，大家纷纷臭骂是游戏有bug没修好。
现在看来是真的？因为没有跳过进度条，她得自己过。
苏铃偷偷左顾右看，因为认定这里不是现实，她的胆子大了很多，悄悄靠近大狐狸，感受风吹过大尾巴带来的香气。
学院内有不少妖族弟子，但他们都把原形隐藏得很好，来到中州一个月，苏铃一次都没看到过。
姬若水瞪了她一眼，身后的尾巴一晃一晃——苏铃的眼珠也跟着晃动。
古正暗中给李惟桑传音：“叔父家的孩子……不要紧么？”
他们都知道李惟桑家里那堆糟心事，生怕李惟桑有旁的打算，比如——杀了她。
李惟桑淡然道：“这个不一样。”
她的表情总是很少，真发生什么事儿也不会逞强自己扛，因此古正很轻易接受了李惟桑的解释。
注意到姬若水对苏铃态度变得和善，古正很快放下心来。
姬若水看她没有寻常王族骄矜的傲气，这才脸色好转几分，“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苏铃，铃铛的铃。”
苏铃忙凑近回答，顺便用手臂蹭了把大狐狸的尾巴毛，软得和云雾似的。
姬若水没察觉到她的小动作，远黛似的眉蹙起，上挑的狐狸眼睁得圆溜溜，确定古正注意不在她身上，才凑近苏铃装作不经意问道：“李惟桑，她，她现在是不是很穷？”
啊？啊！这是什么问题？
苏铃瞠目结舌，你们不是一队的吗？怎么来问她？她就是一路人，不知道啊！
姬若水却将她脸上的尴尬默认成肯定，恍然大悟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知道？知道什么？
她欢快地跳两步跟上去，得意洋洋地凑到李惟桑身边，接连长吁短叹，古正问她怎么了，姬若水冷哼：“反正是你不知道的东西！”
李惟桑没追问，但苏铃看到她那双沉默平和的双目，总觉得她什么都知道。
苏铃有瞬间的心惊肉跳，不是恐惧，而是做坏事被抓到了。
她总觉得这女人不会伤害她。
“有东西来了，”李惟桑忽然一掌推开姬若水，又对着苏铃甩下一把金光闪闪的东西，叮嘱道：“站着别动。”
姬若水被推到古正怀里，手忙脚乱站稳：“李惟桑！你又这样！”
古正不动声色按住她，浑身肌肉绷紧，已经察觉到空气中的不对劲，“若水，你看。”
姬若水瞪着眼看向半空：“我的天哪！这是个什么鬼东西！真是奇丑无比！不行了古正你快给我洗洗眼睛！”
古正脸上的严肃一秒破功，“你，你——”
符纸上的图案飘到空中，形成一个金光闪闪的阵法，将苏铃护在中央。
是字文术，书派的听字言都是从字文练起，可攻可守，因为修习简单易懂每个弟子都会学一点字文，她面前的字文显然威力更大，苏铃还没见过这样的字文。
山间安详的氛围瞬息笼罩浊臭的黑雾，她的视线被黑雾挡住，直至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
好在她及时看清了姬若水口中的丑东西。
黑雾中刺耳的哀嚎咆哮，苏铃不清楚另外三人的情况，不过她忽然想起来，自己从六派学论上看到过其中两人的相貌拓印——
兵派圣人古正，生派圣者姬若水。
圣人古正创立杀生刃，掌东皇剑，剑下邪魔无数，是上古纪元唯一一个以人族之身修炼到最高境的修士。
圣者姬若水创造共生术，掌熠日弓，活死人肉白骨，在神族陨落后的混乱纪元里，救下无数将死的生灵。
两人师出同门，关系很好。
而神族消陨后，道之不存，彼时修真界黯淡无光，陷入极为混乱的一段时光。
此时诸派圣者接连现世，引道心，授道途，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景象，这才有了后来的六派。
苏铃原本没往那方面想，毕竟在她心里书上的都只是传说，根本不认为自己能看见活的。
直到黑雾中出现一只长着六只巨眼的角兽，它身上覆盖坚硬黑沉的皮革，仔细看里面有无数闪动的人脸，人脸互相吞噬，变得肿胀驳杂。
苏铃怕得倒吸一口凉气。
筑基堂第一节课上，符讲师正是把它的虚影倒映在半空，随即抽取一个弟子回答问题。
这本来是一道送分题，谁都没想到里面会有苏铃这个真文盲。
当苏铃强装镇定说出“不知道”三个字时，所有弟子看她的目光都变了质。
嗯，已经把她和不学无术只知玩乐的世家后裔划上等号。
“安静，”符讲师拍了拍桌子，“此物凶猛诡谲，真品虽然已经绝迹，但仍有不少仿品存世，一旦遇上切记速速逃命！”
事后苏铃大补特补，终于清楚它的所有信息，当然里面涉及修真界一则秘闻，多亏好人师兄倾情赞助查阅权限！
六木兽，后世销声匿迹近千年的千机派造物，有吞食天地之能，由若木、不死书、返魂树、不沉木、建木、枫木锻造而成，不怕水火不生不死，可乘风而起，天生可收取死者魂魄，算是有利修真界的造物。
原本是千机派圣者赠与幽冥的载具，但遭其弟子仿制，成了吞噬炼化神魂的魔器。
没错，这个世界是有魔的，只不过她还没见过。
也是有阴曹地府这种存在的，但早关了。
苏铃强行把扯远的思绪拉回，从传来的声音判断，三人正和黑雾里的东西打个有来有回，古正身后背着的石剑出鞘，姬若水身形飘渺，所过之处隐藏的冤魂无声消散。
按照现在的情形推算，诸天妖神卷重现的是神族消亡，各派兴起的时期，这时候幽冥还没完全封闭，也就是三千年前混乱的纪元。
黑雾淡了，六木兽震怒，仰天发出怒吼，身上挥散的雾气聚拢，在上方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头骨。
古正：“幕后人藏得很深，我感知不到他的气息。”
姬若水冷笑：“一群不守规矩的垃圾，也就趁着没人的时候对我们动手，否则光是天族就够他们喝一壶！”
她抬手结印，袖中飞出无数流光溢彩的蝴蝶，呵道：“去，把这个躲躲藏藏的鼠辈给我找出来！”
消失已久的李惟桑出现，站在姬若水身边，“是千机派的叛徒截道，延陵恐怕出了大事。”
“没有道场，只放出六木兽，”古正把剑当斧头用，劈碎四周尖叫的亡魂，“来人的修为应当只有无我境，我们能对付。”
“惟桑，我和若水为你开道，你先去延陵，我们稍后赶到。”
他们去延陵的目的是要调查致使神族接连陨落的原因，虽然所有人都把根源放在天命上，没人注意最先爆发死气的下界，但三人就是觉得疑虑重重。
苏铃弱弱出声，“有人，他出来了。”
有人呢，这还有一个人呢，别把她忘了。
救命！她没在幻境中死过，不知道会不会伤到现实中的身体！
古正转头想起来她，表情从迷茫到恍然，似乎才记起来多了一个人，倒是李惟桑从始至终都很淡定，闻言颔首。
李惟桑：“放心，我们一起。”
她看向六木兽头顶站着的两个黑袍人，黑白分明的双眼浮现清晰的金轮，煌煌如烈日，“千机派和命派，好大的手笔。”
“牵星境以上命师不得入世插手凡俗争斗，违者自废命图流亡五国，我会记下你的灵息送往罗生卿门下，无论躲在哪里琼鸟都能找到你。”
“不及殿下英勇，不听师长劝告，不顾父母命令，哪怕背弃族人，也要带着两个罪臣离开。现在殿下已是罪臣，您的话……罗生卿会听吗？”
沙哑的声音不断放大，苏铃痛苦皱眉，她听见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脸色惨白，以至于完全不能听清黑袍人在说什么。
眼前隐隐有字文闪烁，苏铃用力擦了擦眼睛，那些字文反而越来越清晰。
什么东西？
她一点不敢转移视线，生怕因为一时之差错过什么。
诸天妖神卷开启时神女凌厉的剑锋，模糊透明的身影，慢慢与站在最前面李惟桑的身形重合，居然是她！
苏铃看到她漠然至极的微笑，翻手出招，刹那间风静声止，无形的威压从半空落下，逼得高大的六木兽哀鸣，四脚陷入地面。
李惟桑：“那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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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
她一剑刺入黑袍人胸口，剑光控制住他的四肢，同时将六木兽死死定在地上，双眼对上另一个巍然不动的黑影时正要靠近——
苏铃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字，“快闪开！”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奋不顾身朝着李惟桑大喊，引来古正和姬若水的侧目，“怎么了小家伙？”
“一个无我境，另一个只是七境，”古正解释向她解释，“惟桑有神虚境，棘手的只有六木兽而已，这玩意杀不死，只能让它耗尽灵力封印。”
两人都把苏铃的举动当做对李惟桑的担心。
苏铃脸都涨红了也说不出原因，相比修为更高的那个，她就是觉得另一个看起来更危险，但此时她的脑袋混沌一片，什么都讲不出来。
“相信我！快离开！”
她用尽一切力气朝着对面大喊，李惟桑设下的字文层层护住她，先前六木兽放出的冤魂一只也没跑到苏铃身上。
苏铃倔强看着李惟桑。
她玩过很多次游戏，按照常理推断现在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是传承的一部分，虽然这个教授传承的方式看起来很不寻常。
但——
苏铃满眼通红，泪水氤氲了她的双眼，眼前的景象化作光怪陆离的碎片，寸寸陷落。
古正、姬若水维持当时的模样淡去，天地间徒留她和李惟桑。
眼前字文无比清晰——
《天族史》有言，王女惟桑，天资卓越，少时习剑，十五通晓各家剑术，三十年无我境，堪为妖孽。离家自创王道，游历山川，后以王道四式悲之一剑叛出天族，三族不容。
行至天倾山，不敌拦路者，遭控星境命师下咒，命丧延陵。
这种大天才怎么能拿苦情剧本啊！要拿也得是爽文剧本啊！
她一点都不想！不想再看到好好的人死掉！
都活着！都给我活下来啊！
李惟桑看向她，说：“好。”
海市蜃楼如幻影，镜花水月似梦来，光影交错，一时间面前的景象难分真假。
李惟桑拔剑闪躲，避开另一个黑袍人的擒拿，随后快速躲闪，像是周围有看不见的东西在攻击她。
苏铃眨了眨眼，泪水顺着面颊滑落，眼前的一切又变得分外清晰，古正和姬若水好好站着，察觉李惟桑受困，不假思索上前帮忙。
苏铃松了口气，浑身卸下力道，没个正形坐在地上，呆呆看着不远处快到难以捕捉的身影。
被李惟桑刺中的黑袍人手一挥，身上的伤口瞬间消失，周全地护卫另一个黑袍人的安全。
这下不说苏铃，就是姬若水都察觉到他们不对劲。
灵蝶组成漩涡，漫天包围住他们，黑袍下方的六木兽躁动刨动蹄子，忽然仰头发出巨大的哀嚎：“呜——！”
“嘶，”姬若水的灵蝶被震开，她连退几步，抬眼看向上方，“不好，它身上有灵，不是一般的机关兽！”
古正反手把剑鞘立在几人中间，抵挡愈发汹猛的气流，“灵？”
不只是古正，李惟桑眼里也满是疑惑，“机关兽怎么会有灵？”
苏铃记得，这时候千机派还处在各派末流，虽然创造出六木兽引起震动，但仍然被视作小物道，是修炼天赋低下的人才修习的，直到鲁家创立灵生指一术，以灵生物，带来前所未有的辉煌。
但相应的，修习灵生指要求苛刻，有人走了歪路，抓捕人族死去的亡魂修炼，导致后来幽冥封锁，鬼派断绝。
苏铃只能从他们现在的表情推断，或许祭炼亡魂比灵生指出现得更早。
也可能这时候灵生指已经出现了，而他们不知道，毕竟最开始各派都把自己的绝技捂得严严实实。
姬若水摇头，脸色沉下来：“不清楚，应当是鲁家出了什么变故，没来得及知会三族，否则以他们的性格，也不能在六木兽的图纸流传整个大陆，也没想出个解决方法。”
“我知道我知道！他用活人炼制机关兽！因为有人魂做引子，锻造的机关物有更大几率诞生全新的灵，这种灵同时具有成长空间！”
灵生指气息纯正，这只六木兽身上的魂魄多得都畸变了，看样子制造者贪心，反倒削弱了六木兽的力量，为他们带来可乘之机！
苏铃一听能用得上自己，当即从地上窜起来，在原地蹦跳引起他们的注意。
“只要捏碎机关物身体里的元核，灵就会死去！此时机关物第一步就是弑主！”
感谢书籍！感谢师兄！
姬若水：“我的天，你知道的可真不少。”
李惟桑眼底透出淡淡的笑意，挥手又向她打了一道字文，加固了变得摇摇欲坠的光圈。
同时截下黑袍人的攻击。
苏铃看着地上扭曲的黑色字符，惊愕朝着空中黑袍人看去——
她没看错，攻击她的是藏得最深的那个！
为什么打她？她这么弱！
李惟桑瞬移到苏铃身前，帮她挡住黑袍人无处不在的窥探，那股令人颤栗的恐惧褪去，苏铃这才发现自己神识有些不稳，立刻偏头不敢再对视。
好诡异的攻击手段！
“你的命图很特别，”黑袍遮掩下的声音清润平和，他指着苏铃：“既然破了我的局，想来定有不同寻常的地方。”
他负手而立，“去，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