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学舍内,苏铃深吸一口气,慢慢翻开摊在腿上的书卷。
初学时陌生至极,到现在已经熟稔于心的文字一点点充盈在脑中,苏铃不禁跟着念诵出声。
“天地无垠,草木无根。”
“见心明性,以气生灵。”
……
她慢慢合上眼眸,身前的鲁班塔浮在空中,发出盈盈微光。
*
兵派杀阵中,颜凉飞身躲过密集的寒光,脚尖轻旋抬手挥去,无数缠绕的剑影绞去,炸开泠泠火光。
再次落地时,阵中落了一地箭矢。
“不愧是前任山长亲手改良的杀阵,凡铁打造的箭矢也能爆发出如此威力。”
来人嘴上啧啧称奇,脚上谨慎地不敢靠近一步。
宋小山真是怕了兵派,美其名曰历练弟子,训练阵法一旦开启轻易不能结束,上次他一不留神踩一脚,险些把脑袋射穿!
他心疼地摸了摸胸口的算盘珠子,还是宝贝给他挡了一箭。
颜凉走出杀阵,走到山峰边席地坐下。
今夜各派不太平,他想到宋小山的来意,“数派怎么说?让你来当说客?”
宋小山大大咧咧坐下:“我哪有那本事。”
“我说真的,”他看着颜凉,“你就没想劝你师父一把?山长听着威风,位置可不好坐。不说上五国因为之前的事一直耿耿于怀,就是下面的四国也各怀心思,今年兵派新弟子数量直接腰斩,背后未必没有那些世家的插手。”
颜凉:“我知道,都往君派书派去了。丹国放话,会对两派人族弟子手下留情,他们想通过三重道,肯定会抓住这根橄榄枝,怨不得人。”
宋小山眉头一皱:“我说你这人,怎么就听不懂呢。”
他恨不得揪起颜凉的耳朵骂醒他:“没人相信黄山长接任能改变什么,也没人觉得人族修炼能修出个名堂来,你站得越高,想杀你的人就越多!”
颜凉眉眼舒展,“那就来吧。”
他拔了根叶子顶在嘴上吹起,懒散仰躺在斜坡上,眼睛定定看着虚空,“无我境上不得对中州弟子出手,五国的高手不会来,出现的只是喽啰。”
宋小山:“喽啰也能轻易杀你。”
颜凉装傻,就是不回他,宋小山气梗,心想我真是欠了你的,他拿出一张纸团甩到颜凉身上,“你要的天倾山消息,我跟你说,因为调查这件事我已经被雾言山长盯上,她最近瞧我瘆得慌,要是我被穿小鞋了你得帮我!”
想到数派每月的课业,颜凉展开纸团的手一顿。
随后缓缓,缓缓地用纸团盖住自己的脸——装死。
宋小山冷笑,用算盘挑起薄薄的纸张,果然发现颜凉眼睛是睁着的,“出息!”
颜凉眨了眨眼,心想不能把人逼疯。
“数派大考似乎在月底?”
宋小山脸上顿时盖上痛苦面具,他破防出声:“你个莽夫哪壶不开提哪壶!你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才忘了这件事,山长说我这次要是再不过关,就把我的账册全烧了!”
明明看起来细声细语温柔可亲,威胁人却是一刀毙命,他真是猪油蒙了心,才会因为听说数派修炼轻松才一头扎进去!
修炼是简单,但耐不住每月山上都会布置测算考题啊!
颜凉:“我只是想告诉你,前些时日我看见雾言山长每日都看鲲兽,手里还写着东西。”
“你说……真的?!”宋小山的双手从脸上放下,满眼掩饰不住的喜悦,“怪不得这次大家考题预测七零八落,感情是山长跑天上去了!”
“好兄弟!我就知道没白帮你!”
现在去说不定还能发现蛛丝马迹,宋小山迫不及待正要动身,却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的那个师妹,叫苏什么是吧?”
颜凉从册子里抬头,“怎么了?”
“令仪和我发消息,她要入道了。”
颜凉神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宋令仪是宋小山的妹妹,因为修行生派,她对天地间的五星灵气非常敏感,恰好住在苏铃隔壁。
宋小山看不懂颜凉,“你不是说梦到她杀了你吗?为什么任由她入道?”
修者从不做无用的梦,任何梦境都有寓意,更何况是预示死亡,如果经历这件事的是宋小山,他虽不会杀无辜之人,但也不会坐视敌人扶摇直上。
苏铃天赋低下,哪怕终生无法入道,也不会引人惊奇。
颜凉低头,嘴边的笑意一如既往。
“我总不能阻止她长大吧。”
否则弱小天真的人,凭什么被师父看中?
*
兵派大殿外,黄生和李达坐在屋顶,两人周围摆了一堆倾倒的酒坛子。
“喝——接着喝!”李达醉眼朦胧,却还是不肯放过他。
黄生失笑,撸起宽大的袖袍,和布满干裂皱纹的手碰杯,“老东西,醉了又想赖着我!”
李达舌头打结,还不忘给自己正名:“你小子胡说什么!这可是我珍藏的佳酿,若不是今日高兴,怎么舍得拿出来!快给老子喝!”
“高兴——”黄生长叹:“是得高兴!这可是大喜事!”
“是啊,”李达慢慢放下酒盏,尽显疲态的双眼耷拉,胳膊落在膝上,“狂云说走就走,当了甩手掌柜。当年的人里,还活着的就剩下我们几个老东西了。”
他眯起眼,透过连绵的山海,似乎能看见那群敢剑指苍天的少年。
“叮咚——!”
“你个没良心的!”李达刚升起的感慨被瞬间少了一半的酒坛打散,“就知道你是装的!心里一直惦记我这口好东西!”
黄生眼见没糊弄过去,直接举起酒缸狂饮,“这坛太烈,你吃不消,我是为你好!”
李达扯着他的胳膊,两人宛若发疯的顽童,浓烈的酒香撒出来一半,“都说了这坛再留几年!还没到味!没到时候!”
黄生:“打,到了!”
他晃了晃空空的酒坛,确定见底,转头朝人笑得贱兮兮,“我看时机正好!正好!”
李达看着黄生,黯淡的月光落在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沟壑中。
他老了,他们都老了。
一颗颗水珠顺着那双小得看不见的眼眶里流出来,李达重重倒在屋檐上,仰头看着月亮,声音却很平静。
“多少年了,中州的天还是这样,比凡人界好看不知道多少。”
黄生学着他的样子,没个正形躺下,“七十年了,我觉得不如南瞻国的,雨后能看见七彩的云霞。”
“老东西,”李达双眼慢慢合上:“我想不起来了。”
黄生:“忘了好,都忘了好。”
他等到李达彻底睡着,才说:“我准备回南瞻国一趟。”
“你们都拦着我,不让我去,逼我立誓,不入神虚境不能去天倾山。”
“但现在,我不得不去。”
“我的道在那儿。”
黄生笑得露出两颗漏风的破牙,“老东西,我再偷偷告诉你——我收了个了不得的徒弟!”
黄生还没得意两句,耳边骤然响起尖利的啸声,前方出现一道加密符文。
他手臂一挥,接下飞向自己的玉令,看到上面写了什么时顿时一激灵,酒醒了一半。
任务堂甲级玉令,接下任务的三四境弟子全部惨死,十里之内死气蔓延,恐有邪魔作祟。
“南瞻,没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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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身为游戏主角,玩家有一个非常厉害的金手指,名为诸天妖神卷。
没人知道金手指怎么来的,游戏角色出场的时候,诸天妖神卷就被封印在主角身体里。
只要拿到位于兵派的法器鲁班塔,就能开启封印打开神卷,获得真正的上古传承。
苏铃面前一片漆黑,她顿时明白自己进入书中所说的“空我”阶段。
而“空我”之后,便是“入道”。
眨眼间,游戏里重复枯燥的任务接连浮现在心中,频繁降低的生命值化作真实血淋漓的危险,呈现在苏铃面前,飞速闪过快得难以捕捉。
一旦开启修炼,那些伤害可能都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她真的会死。
其实平平淡淡地当个凡人活一辈子也挺好的,她毕竟是山长的徒弟,不出意外没人会特意追杀她。
哪怕她真的有什么厉害的背景身世,因此招来仇家……大不了一死。
说不定死后一眨眼,她又回到现代世界,穿越的一切都是她的一场梦,她还是给资本家打工的社畜。
苏铃想,那多好啊。
好到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不想当厉害的修士,也不想当所谓的主角,对长生问道更是半点兴趣都没有。
苏铃记得自己的名姓和出处,仅此而已。
强烈的白光从下方飞上天空,苏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向前方出现的巨大卷轴。
鲁班塔骤然显现,塔身隐藏的三千咒文飞速旋转,死死定住抖动的诸天妖神卷。
一声巨大的轰鸣响彻识海,有形之水掀起滔天巨浪,将她推向高空!
苏铃离高处的鲁班塔越来越近,直直她把已经变得玄奥神秘的玲珑塔握在手心。
天上云雾为棺,地上山川为盖,神血为符。
但她,真的甘心吗?
传闻中消失万年的奇兵谱至宝之一万象塔就在她的手中,苏铃细细打量眼前的东西。
玩具般粗糙的木头被精致透明的白玉取代,塔身流转金色的暗纹,底部是一枚繁复的图案。
她看向立在面前的妖神卷,无论下方的海浪多么汹涌,都不能动摇它半分。
苏铃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掌把万象塔按在诸天妖神卷上。
塔底的图案和卷轴上的凹陷完美融合!
轰隆一声!妖神卷缓缓打开!
刹那间识海倒悬漆黑一片,深不见光的黑暗吞噬一切,苏铃耳边传来悦耳空灵的鸣叫,她忍不住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荧蓝色的鲲兽从黑水中跃起,高高飞向空中,尾巴摇摆,挥洒无数星光。
璀璨的星子镶嵌在天幕上,从十几粒,到成百上千,再到数以万计!
苏铃呼吸一滞,不敢相信面前的景象。
这和师长演示的命图截然不同,大家都是白日升星,怎么到她这儿就是黑夜升星了!
游戏里也不长这样啊!她变异了?
还有图案呢?没有图案她怎么知道自己该修哪一派?
上方的鲲兽听不见她心里的咆哮,仍在无忧无虑撒星玩乐。
苏铃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紧张期待,到后面的麻木僵硬,她看着天上才不到一半的星星,心想还得等呢。
唉,雇佣童工就这点不好。
可就在星子占据一半黑布的时候,另一半星图骤然显现,天光大亮,鲲兽长鸣没入缝隙!
海水与星幕接壤,星海倒映在水中,星子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诸天妖神已定,此系王道。”
“王道一式,东临碣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