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铃原以为大殿内肯定是人挤人,但当她探头越过颜凉的肩膀往里看的时候,入目所及是陌生疏落的人影肃立。
人呢?兵派弟子没少到这种程度啊?
苏铃刚准备偷偷问师兄,转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心底压抑的不安顿时涌上心头,她不知不觉咬住下唇僵在原地,连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
苏铃觉得旁边的人好像在看她,他们的眼神放大又缩小,最终变得让她恐惧的冰冷。
有人走过她的身边,苏铃立刻让路,生怕得罪别人。
只论修为的世界随便来一个人都能捏死她。
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她一直在刻意压制不安,用兴奋和忙碌掩饰恐惧,觉得当一名平平无奇的学院弟子挺好的。
不然她能怎样?大喊大叫?被当成疯子拖走?
中州最不缺的就是逼问真言的修者,想要活命总得表现得正常点。
况且身份不高不低,有师门保护也挺好,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好事落在她头上,苏铃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但直到此刻,那张粉饰太平的假面被打破了。
苏铃抬眼看去,兵派的修者平静锐利,人人藏锋养气,他们不屑主动为难她,是她自己退到不起眼的角落。
——是她在退。
“修炼一道,不进就是退。”
“退到无路可退,便是死。”
教授修行常识讲师的话在脑中浮现,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精致的亲传弟子纹饰,腰间悬挂的鸾鸟振翅欲飞,清透的红玉触手温润,是上等灵器。
苏铃深呼一口气,默念:没人看我!没人看我!根本没人注意到我!
她一步步往前走去。
师兄一定会来找她。
连呼吸都微不可查的安静中,一道威严的声音如平地惊雷乍起:“苏铃何在?”
这下数不清的视线齐刷刷看向她,苏铃来不及想他们是怎么认识她的,为什么要看她,身体条件反射应道:“弟子在!”
窸窸窣窣的声响中,她的面前让出一条笔直的路,光影交错人影重叠,夜光珠大亮。
山长面前无人敢造次,苏铃终于见到这位即将死去的山长。
出乎意料,名字听起来就狂放不羁的山长竟然长着羸弱书生的样貌,一身宽大的白衫,发系青带,双目清正,正含笑低头看她,“让我看看。”
苏铃走到他面前,面白无须的山长几乎可以用形销骨立来形容,徒留清癯的身骨立着。
“很好,不愧是你的弟子。”山长假意板脸:“收徒弟这件事,倒让你抢在我前面赢了一把。”
言谈间和她师父颇为亲近。
他站在大殿中央,身边围着诸多或远或近的老老少少,便宜师父站得离他最近,师兄则次之。
“我与黄师弟曾同在周国求学,算起来,你得叫我一声师叔。”
山长扶起苏铃,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却让你见到我这副模样。”
他咳嗽两声,看到苏铃脸上露出紧张惶恐,翻手取出一物,看向下方垂首的众人时,眼神已不复刚刚的柔和。
“人命各有定数,强求不得。”山长的声音传遍整座山岳:“我蒙天地恩泽,以凡人之身修行兵派,位临神虚境,窥见星辰灿烂,此生已无憾。”
“今日兵解,散一身修为入天地,特唤尔等前来,见一见何为道场。”
“兵者,器也。”
“道者,生也。”
苏铃听到此起彼伏的呼声,没人能对唾手可得的机缘表现得平静,而搅起人心的山长却像个真正的师长般朝她伸手,哄孩子似的小声道:“这是给你补的入门礼物。”
他的掌心放着小巧玲珑的木塔,朝她眨眼:“只是不起眼的小玩意,拿着玩,不值钱。”
她眼睫一颤,鲁班塔。
很多人在看她,苏铃不敢表现出任何异常,恭声收下。
狂云放下手,视线注视着苏铃回到黄生身边,他与绷着脸的老头对视一眼,释然一笑。
命也,不可说。
苏铃走到师兄身旁,眼神愣愣看着前方。
颜凉敛眉看着面前的场景,一言不发,袖中的手指掐在掌心,唯有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这是梦中师妹的武器。
山长始终站着,他透过大开的殿门看向山下,看向无数囿于修为站得稀稀拉拉的弟子,看向兵派没落的未来。
繁妙的手诀随着山长的动作飞向天空,兵派上下笼罩在一个巨大的透明阵法中。
山中早已布下禁制,兵派道场杀伐之气太重,若是直接让弟子感悟,没几个能活着出来。
他张开双臂,望向天空。
“兵道·杀伐,开。”
巨大的火凤从山长身上旋起,修长的翎羽飘过每一个人的面前,绕着山岳哀鸣,似乎要将山川河海一同哭尽。
接着它纵身一跃飞向天空,宛若熊熊火焰般燃烧,骤然在半空凋零。
苏铃没有入道,只是一个凡人,按理说她不会产生任何感悟,可她却猛然从山长身上感受到未曾言说的寂寥。
游戏论坛里匆匆一瞥的短短几行,凝聚成山长波澜壮阔的一生。
苏铃眨了眨眼,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想起来了。
狂云,兵派前任山长,出生人族北驹国,天资卓越,受仙人点化一跃成为神虚境修士,道场可困碎空境大能七日。
因为诛灭元古界丹国上三卿之一,此生禁入中州学院以外的领土。
否则他将被追杀至死。
温顺的气流动荡,化作令人眼花缭乱的兵器,有弟子下意识想掏出武器抵挡,却被山长轻飘飘化去。
“在我的道场里,你们的身体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山长身形飘渺,穿行在弟子中间,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直至彻底看不见。
刀枪斧钺,无一是他,又无一不是他。
苏铃转头去看师兄,但眨眼的功夫面前的一切都消失不见,她站在一束光影下,除此以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山长的声音响起:“兵道一式,杀。”
滚烫灼热的火焰铺天盖地燃烧,苏铃好奇碰了碰面前的火焰,发现这竟是冷的。
她摸了摸自己除了跳得稍微快点,除此以外没有其它感觉的心脏,自嘲自己或许真的没有修炼天赋。
在去筑基堂之前,负责编纂弟子录的守阁长老给她测算了天赋,结果显示苏铃不仅六派倾向极低,属于她的命图更是黯淡无光,长老当时脸都黑了。
命图黯淡皆为凡俗。
唯有点亮自己的命图才算是入道,修士的命图决定了修炼上限,苏铃的测算结果简直定死了她和凡人一样老死的未来。
亲传弟子里有这么个人存在,怪不得守阁长老当时要把她踢出学院内门,要不是师父坚持,守阁长老也不会退让。
苏铃自嘲笑了,她忽然感觉脸上湿漉漉的,眼睛朝上方看去,下雨了么?
她摸了摸脸,水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
“兵道二式,杀。”
山长的声音继续响起,火焰猛蹿,苏铃的眼睛几乎全被火焰占据,在绽开的水珠中折射璀璨的霞光。
“兵道三式,杀。”
火焰相互吞噬,颜色慢慢趋向红黑。
“兵道四式,杀。”
火止,寂静席卷,周围黑沉枯败得可怕,处处呈现翻卷的裂纹。
“我毕生修行杀之一式,从初时一往无前的杀,到后来怒不可遏的杀,屠戮已贯穿我的修行,直到第四式,杀刃倒卷,是为杀我。”
“彼时我才明白兵派的可怕,我派以刃修行,不对外则伤己,可对外杀戮无道,亦终将反噬自身,除非兵止于此,再不出刃。”
“直到我退无可退,再次出刀。”
“兵道五式,诛。”
乌压压灰暗的刀光贯穿天地,令人战栗的恐惧降临,苏铃眼中倒映那铺天盖地的一式,冰冷的刀光杀人亦杀己,狂妄的山长立在原地,坦然面对这一刀——
寒光消弭,他站在虚空中,重新握起刀。
“兵派非我道,杀戮为我道。”
“道成,可入神虚境。”
手上的鲁班塔猛然变得滚烫,苏铃握住手,把它紧紧攥在掌心。
杀戮的火光冲天,她却从熊熊烈火中窥见熄灭一切的水,浪潮汹涌,又在下一刻消失不见。
山长的目光一寸寸移动,看向所有人,落到她身上,儒雅的笑容融化在光中:“你得找寻自己的道。”
苏铃有种直觉,山长这句话是和她说的。
她的心底浮现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一个月前追杀她的翼蛇出现在苏铃脑海,她想起游戏官方还没公布的主角身份。
难道暗处有她不知道的存在在一直注视着她?
是谁?
将死的山长和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
苏铃几乎要不顾一切问他,抬头却看见高大的身影寸寸碎裂,她抬起的手顿时悬在半空。
山长……死了,带着她可能自作多情的疑问共同离去。
“吾,无憾矣。”
眼前场景一变,苏铃重新回到原先的大殿中,四周的弟子有些茫然站在原地,有些直接席地而坐,像是修为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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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突破。
待到调息片刻,皆齐齐向山长消失的位置拱手垂拜:“我等铭记山长教诲!”
声潮迭起,清晰回荡在整个兵派。
“师妹,”颜凉唤她,抬手在她面前晃几下,熟悉的笑容一点点拽回苏铃的意识,她听见师兄问她,“在想什么?”
苏铃诚实摇了摇头:“不知道。”
“我只是,有些难受。”她的手放在胸口,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心中的想法。
一个没入道的凡人直面神虚境的兵解,就算她不能感受到灵力,也会在她修炼后带来难以想象的好处。
莫不是知道狂云山长本就重伤在身,颜凉几乎要把现在的情形当做早就算计好的一切。
但少女脸颊带着未干的泪痕,颜凉叹了口气,“别怕。”
他怎么都没法将面前胆小纯真的师妹,和梦境中一剑杀死自己的修士联系起来。
要有多荒唐,他颜凉才会无能到被师妹清理门户?
但当颜凉的眼睛看到师妹手上攥着的鲁班塔时,唇角平淡的笑意荡然无存。
与梦中别无二致。
事实容不得他不信。
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靠近,苏铃转过头去,瞪大眼睛。
拄着拐杖颤巍巍的老者发须皆白,长长的胡子落在胸口,眼睛藏在长眉下,嘴边胡子一动一动。
“下一任兵派山长由黄生担任。”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明显德高望重的修士不服,他们特意赶来护法不是想为他人做嫁衣的,其中面长的指着黄生瞧着格格不入的落魄外表大骂:“不过无我境修为,连道场都没有,如何担得起山长的重任!怎么让其余五派信服!”
真要让学员弟子看到兵派山长是个乞丐,他们以后怎么招收新弟子!
虽然突破无我境就能进入神虚境,但这道门槛犹如天堑,多少人穷尽一生连道场的边缘都没摸到。
纵然被人当面嘲讽,黄生依然笑嘻嘻,也不恼,摇头叹气:“老严你说你,这么多年还是藏不住脾气,小心被弟子们笑话。”
他的身后,穿着淡青紫衣衫的女修向前一步,拦住不服气的严应许,对黄生说:“你突破无我境了。”
“还是乔绛有眼光!”黄生竖起大拇指,吊儿郎当挠头:“前些日子的事情,稀里糊涂的就成了道场。”
严应许气到失语,撸起袖子就要揍他。
这叫什么话!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好事,让他说得这么欠揍!
“好了,”乔绛拽住他,“山长不好当,你说得过我们,外面几个老家伙可不会轻拿轻放,你——”
她轻飘飘的目光扫向暗戳戳藏在师兄身后的苏铃,和神色自若的颜凉,止住话头,“其余的,你自己有数。”
黄生正色:“放心,我晓得。”
乔绛颔首,单手拽住不服气的严应许,抬步离去,“闭嘴。”
两人一走,余下几位长老没了底气,带着各自的弟子离开,空旷的大殿很快只剩下师徒三人和宣布结果的老人。
苏铃从师兄背后偷偷窜出脑袋,真奇怪,她怎么感觉这人和自己一样都是凡人,可师兄怎么叫他师叔?
正巧师父朝她招手,苏铃努力掩饰好奇走过去。
黄生给她介绍:“这是你李达师叔,他不能修炼,平日若有解决不了的事你可来寻他,他辈分高,保准给你处理得干干净净!”
苏铃眨了眨眼,师父话里话外的意思是——闯祸找师叔?
“好孩子。”
转向黄生,李达笑眯眯的脸一变,抄起拐杖就和黄生对打,“好你个老东西,我说最近怎么总有人来找我,原来是你逢人就说我老家伙孤单,让他们陪我!”
黄生游刃有余抵挡,李达见状放下拐杖喘气:“唉,人人都欺负我老家伙,原来姹紫嫣红看遍,竟发现身边无人真心待我……”
他掩面垂泪,“是我贪心了,世上本没有真心,如何求人真心待我……”
苏铃脸上的表情从尊敬到麻木,只过了几句话。
她觉得师叔应该去写酸涩话本,真的。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苏铃回头看见微笑的师兄,他指了指舌战的师父师叔,“有一段时间才能结束,我先送你回去。”
苏铃瞧见师父偷偷摆了摆手,闻弦歌知雅意,和师兄拐到殿内的柱子后偷偷离开。
“师兄,”苏铃提着裙子一步步跨下石阶,她抿着唇,转头看向步履不疾不徐的颜凉,“什么是入道?”
月光落在他身上,清俊的少年郎看向她,眸中透着如水的凉意。
“当你看见属于自己的命图时,就是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