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老道很大方地原谅了她。
虽然苏铃没从那张冷笑的脸上看出什么友善出来,但师兄轻柔的关怀恰到好处化解了当时冷峻的氛围。
老道的表情一变再变,单手划了个看不懂的图案衣服瞬间复原,苏铃发誓她从没见过那么扭曲的脸色,她几乎以为自己要被灭口!
但想到这位马上就是她的师父了,顿时脸色比谁都可怜。
就算不被灭口,万一老道没把她带走,她绝对活不过今晚!
“孩子,”老道搂上自己灰扑扑的外袍,长长的眉毛随着动作一抖一抖,低垂的褶皱下是一双精明的眼睛。
此刻这双眼睛眯着打量她:“你没事吧。”
苏铃原本的小心思顿时荡然无存,第一次体会到高阶修士的威压。
她紧张地僵直在原地,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心善的老人。
他是中州学院的教长,是东胜大陆寥寥可数的神虚境修士,传言中屈指弹杀一城的刽子手,至今仍被禁入东胜四国。
一位即使杀了她,也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强者。
不,他杀过她。
苏铃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或许是回答了什么让老道开心的话?
老道笑了,不嫌弃她满身脏污,抬手提起她的后襟,像拎小猫一样把她吊起来。
“不错,倒是个可造之材。”
老道哈哈大笑:“丫头,记住了,我是你的师父,名唤黄生。”
说罢乘风而起,山岳峰峦尽落脚下。
猛烈的罡风打得苏铃生疼,她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一根放大的拐杖上。
茫然空旷的恐惧和眼前画卷的波澜壮阔一齐展开,苏铃霎时失去言语能力。
天际巍峨的山岳倒悬入海,暗沉的惨白吞没其中所有生灵,一成不变的荒芜纵横大地。
游戏里横跨东胜四国的天倾山居然这么大!
仰头直望,灰白两色云雾交织,将天空一分两半,一半云霞千里,一半瑰丽宏壮,几乎占据四分之一天空的鲲兽只存在于修者眼中。
来时高不可攀的山峰被远远甩在身后,缓慢游曳的鲲兽栩栩如生,张开巨口看向她。
苏铃呼吸猛地一滞——
黄生大笑,拐杖骤然立起,迎风百丈撞入鲲兽口中!
“坐稳了!”
苏铃几乎失去了对身体的感知能力,直到占地面积极广的中州学院呈现在面前,她才想起鲲兽是游戏里东胜四国到修真界的传送通道。
但等到被师兄带着登记入册,安顿好一切,真正成为名副其实的教长亲传,她才终于意识到——
她真的来到了一个天妖人三族共存,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幻想世界。
*
“师妹,今天上课感觉怎么样?”
颜凉合上书册跟在她身后,未入道弟子不会使用术法,得自己清洗餐具放回,苏铃正低头挽起袖子熟练刷碗甩水。
她以为师兄在照例表达关心,忙着拧干毛巾擦手看见心镜上的消息,闻言张口道:“符讲师教的听字言很有趣,不少同门通过感悟字句感应到天地灵气,鱼讲师还和他吵了一架,骂他故意挑简单的诱拐弟子!”
中州学院奉行正统道门术法,依照修行分为六派,未到三境玄师修为统一在筑基堂学习,讲师均由几位山长亲自指定。
达到三境的修者可以自行选择修行派别,相比其余四派,书派和数派因为被嘲过于因循守旧而弟子稀少。
符讲师引走了不少弟子的兴趣,这下数派怕是更没人了,怨不得鱼讲师气不过。
苏铃低头从袖子里掏出巴掌大的见心镜,玉色灵器在她手中盈盈闪光。
她忽然觉得师兄不对劲,抬头问道:“师兄,怎么了?”
颜凉:“只是有些好奇,师妹会选择哪一派?”
师兄帮她解决了那么多麻烦,苏铃总不能在他和自己说话的时候玩手机,嗯,就是见心镜。
虽然她真的很好奇学院答疑区发生了什么惊天大事。
颜凉:“君派唯有王室子弟可入,生派的妖族极其排外,命派讲究缘法,书派数派枯燥难熬。”
师兄眉头皱起,苏铃随口接道:“和师兄一起修行兵派也不错啊!”
颜凉摇头:“师父不会让你修行兵派。”
他的语气笃定,苏铃正要问为什么,却听见沉重响亮的钟声传遍学院。
“咚——咚——”
丧钟九震,是为圣者崩。
在第一堂课的时候,讲解基础知识的师长就告诉他们,唯有山长兵解,山巅的铜钟才会震响。
那时候她以为永远不会听到钟声。
“师兄,这,”苏铃顿时不知道说什么,震惊看向半空。
数不清的身影飞行,齐齐去往同一个方向。
与此同时,苏铃忽然感到周围细碎的声响,食舍内仅有的几个弟子聚在一起,她隐约听见“兵派”两个字。
苏铃顿时看向师兄,只看到他沉静的目光。
“师妹,狂云圣者陨落了。”
传言七境圣者寿千岁,哪怕她知道中州学院的山长并不是七境,也不是真正的圣者,七境上有更高的境界,但还是会为这突如其来的死亡恐慌。
明明师兄还是那副模样,肃穆黑沉的衣衫绣着翩跹的飞羽纹,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少年感。
但苏铃就是觉得师兄变了很多。
颜凉眨着眼,“师父会是下一任山长。”
他分不清此刻的心情,按照往日的风格,他不该在刚入门的师妹面前表现得冷血凉薄。
但颜凉想,这或许是他难得的善心。
“师妹,你得快点,快点决定自己的修行。”
备受瞩目的天之骄子,未来真正突破圣者的神境修士,改变人族命运至关重要的一环——
竟然是他的师妹。
颜凉觉得,这一切当真可笑。
“师妹。”
颜凉低头,手指拂过她发上珠络,挑选亲传弟子物件的时候师妹看了这件首饰好几眼,他一直等她主动要。
可惜直到最后快要离开,师妹也没开口。
颜凉给她取来时分明见到师妹眼底浮现亮光。
为什么不开口呢?
他想,你不是天命之人吗?
何须像他一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你的发髻歪了,”颜凉弯唇,“我帮你扶正。”
他手指微动,从储物袋里拿出准备好的黑色外袍,帮师妹披上。
远处的几人像是才意识到什么,不约而同噤声,脸色复杂看着他们,“兵派亲传……”
苏铃不明白颜凉话里的意思,她捏着见心镜的手逐渐用力,猛地看向掌心。
作为可供学院内部人员交流联络的灵器,见心镜有一个相当体贴的功能,就是当有人给她发消息时,灵力流带来的波动会使见心镜变暖。
作为走后门进来的亲传,苏铃不仅没有表现得天赋出众,甚至入道进度都比不上普通弟子。
主动与她结交的人,更是在她一个月都没感悟到天地灵气后消失殆尽。
可现在,她半个月前发在学院师生答疑区的简单求助帖,短时间内得到无数回复。
明明只是一句“该怎么感悟天地灵气”,几乎所有新弟子都问过,这类问题也没有人回答。
要不是学院要求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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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若无合理的原因,每月在答疑区至少提问或回复一次,苏铃觉得帖子能少三分之二。
她手一抖,正好接通回来后就玩消失的便宜师父传讯。
“让颜凉带你来兵派山顶。”
不等她回复,黄生撂下一句话便消失不见,他那儿吵吵闹闹的,苏铃听到好几道厉声高呵。
“师妹,走吧。”
两人走出食舍,烛莲摇曳在颜凉身后,似是在他眼中放了一把火,冷冽而盛大。
苏铃握住师兄摊开的手掌,这才发现他的手和自己一样冷得出奇。
“师兄,兵解后会怎样?”
颜凉操纵飞剑凌空而起,银亮的剑光划破天际,猎起阵阵风声。
苏铃第一次真正见到师兄的武器,在游戏里这把简朴厚重的大剑曾无数次把她护在身后。
也曾毫不留情一剑杀了她。
脚下人影憧憧,今夜出了大事,本该回到学舍夜禁的低阶弟子也跑出门来,七嘴八舌打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身为东胜大陆唯一禁止神虚境以上修士进入的净土,中州学院得元古界五国庇佑,每一届走出去的弟子都备受瞩目。
其中以每派首席为最。
但相比得天独厚的天族妖族,人族一直屈居末尾,想要快速爬到高处唯有修行兵派。狂云山长兵解后,要是没有能得到其余五位承认的人选接任,学院内部兵派的修炼资源无疑会大幅缩减。
颜凉看了她一眼,“山长仁善,是中州少有掌控兵派道场的人修,念及兵派没落,就是有天赋的弟子也困在五境多年,山长决定提前兵解,耗尽自身最后的力量助诸位弟子感悟兵域。”
“此番有教无类,只要修行兵派,不拒他族。”
颜凉眉眼淡淡,微凉的眸看向她:“师父叮嘱我,一定要带你去。”
苏铃确认自己从他脸上看到讥讽的笑意,但比起笑意——
她想起刚进游戏时,苏铃习惯性跳过所有剧情,那时好像学院发生了一件大事,同样是师兄带她去拿重要道具。
师兄很伤心,游戏提示可以选择安慰师兄。
苏铃恰好抽中一个不值钱的小玩意,顺手送给师兄刷好感值。
“师兄别伤心,”苏铃猛地抓住颜凉的袖子,他惊讶回首,少女笃定的眼神映入眼帘,“兵派不输任何道派!你一定能修炼出道场!”
天族妖族无一修行兵派,他们都知道这是一条必死的路,唯有人族别无选择。
以身蕴养兵器,耗尽血肉人剑合一,与物何异?
自创立兵派的圣人死后,就是有史以来最天才的人族修士,哪怕三百岁修炼至神虚境,却在突破到碎空境的时候入魔而死,成了一柄赫赫有名的邪兵,被封印在方丈海底。
但苏铃看过游戏分析帖,猜测游戏后面肯定憋着大招。
颜凉失笑,转而看向前方庄严的殿宇,“我们到了。”
苏铃偷偷观察他的脸色,师兄现在还伤心吗?
虽然她没看出来这人在伤心。
横扫一切的杀伐之气席卷山岳,颜凉咽下喉间的血腥,翻手打出一道掌印核查身份,这才若无其事让苏铃跟上。
苏铃小心翼翼走着,生怕走错路,没看见师兄每一步都走得很迟缓,身形微微摇晃。
颜凉瞥眼看她,懵懂无知的师妹浑然不知前方代表什么。
他的剑域和山长相斥,越靠近越痛不欲生。
削骨剜皮,不过如此。
此刻在兵派大殿依然不受任何影响的,恐怕只有没入道的师妹了。
真让人羡慕。
颜凉垂眸掩下万般思绪,很快他就会清楚,梦里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