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钰:“说清楚!”
“几日前城外富户秦老爷家女儿逝世,葬在西山,而当夜坟墓被掘尸身失踪,算算日子也正是伍仟被吓当夜。”
那日李婶儿将秦小姐尸身失踪告知云遥,紧接着贺春勤便来了。细细一说云遥才知两件事还有此巧合,而更巧的是秦小姐下葬当日秦家给她穿的正是红衣。
于是那日她去郭屯时特意冒着风险去伍仟家一趟,而伍仟的家恰好在西山脚下的必经之路。
“所谓的红衣女鬼或许只是一件巧事。”
尸身失踪一事秦家并未报官,所以裴钰并不知晓。就当此事巧合,那刻意为之又作何解释?何人刻意为之。
“继续。”裴钰道。
而后便是伍仟床底下那把干草,那把草名为忘忧蒿,起初我以为是艾草,可那日沾染后那衣物上的味道却不大对。
忘忧蒿长久吸入可致幻,且不说伍仟一个整日流连赌坊的人为何会将此物放于床底,更别说伍仟才从开封府出去没几日,而如今还未入夏,伍仟房屋潮湿,忘忧蒿从新鲜到干枯少说也得一个月,那时伍仟还在开封府大牢呢。
但那夜去伍仟家一事不能明说,这是开封府,上面那人要是知道自己私自闯入伍仟家中,搞不好今日就别想出去了。
“伍仟受害之地在猫儿沟,此地离郭屯虽不远,但也有二里地,如若受惊逃窜至此声响不会太小,定会有目击证人,可却无人举证。况且一个受惊而死之人不会呈跪姿,倒像是赎罪。”
云遥前面的说辞并未引起裴钰的兴趣,直到‘赎罪’二字,才真正说到了重点。可裴钰的耐心已经耗尽。
“你所谓的证据就这些?”
自己能想到的东西,裴钰既是有才之人也能想到,但她手里真正握住的不是这些。云遥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当然不止,还有这个。”
衙役将纸呈上,裴钰接过,待看过纸上的内容后裴钰的眼中显然多了几分复杂。他即刻下令让其余人等立即退下。
正堂之中唯余二人。
“姑娘真是胆大包天,这份口供若是漏了风声,是何后果你应该知道。”
“所以才将它呈给大人。此物是曹府昝刚亲自供认,签字画押,口供中曾提及一人名为顺子,民女打听许久未果。几年来不断买卖人口还能在裴大人手下全身而退的想必权势不小,伍仟既有嫌疑,那便请大人查查他的身份,若是,那曹家便脱不了干系;若不是,那也是份线索。”
裴钰将手中的纸扎轻折,带着审视的笑意道:“姑娘与曹家似乎有些恩怨呢。”
云遥也不打算隐瞒,直言道:“大人说得没错,所以才想借此案拉那曹家下水。”
语毕,高堂上的人未说话,用沉默暗示云遥继续,可云遥没有继续的打算。
“伍仟之死有人利用鬼神将其杀害并非民女胡诌,但若要查出凶手还需验证。”
听了此话裴钰低笑出声:“提刑司那些草包便是这般被你糊弄的?”
“自然不是。提刑司给民女机会是求生的机会,而大人给民女机会是断死的机会,就算真是鬼,那也得押去见阎王不是?”
“机会不是随便给的,你既能给出如此大的诚意,那本官便给你个机会。”
“大人请说。”
“听闻提刑司那桩碎尸案是你验的,今日本官给你半炷香的时间,你若能在尸体上验出新东西,那本官便给你这次机会。”
这裴钰确实不好糊弄,半炷香的时间或许不够,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多谢大人。”
验尸房内,许永立于一旁,对于云遥的忽然出现他虽有些意外却也没多问。
“半炷香的时间,若验不出东西即刻走人。”
裴钰坐于验尸房外,衙役点燃细香,阖目静待。
验尸房内云遥看过尸体,尸体骨架呈跪姿,身上也无外伤,尸格文书上也未有内伤记载。云遥凑近,伍仟肤色黝黑,皮肤粗糙,脸上还有不少斑癞,眼球外凸,眼白发灰。
云遥忽然记起一桩扬州旧案,一渔夫在河滩上发现一具尸体,据查那人酒醉后生出幻觉惊惧而死,死相也是这般眼球外凸,口唇微张,但那人的眼白却有细碎血丝,因长期惊惧之人心脉受损,心血淤积。云遥立即查看脏腑查验记录,心窍未有异常记载。而此刻云遥再看向那张惊恐而亡的脸时却觉得他变了模样,变得生硬。再次凑近仔细一看,她终于发现了端倪。
伍仟脸上除了那些粗糙的斑癞,还有几处细小的红点,分别在眉头内侧、外眼角、下关穴和嘴角两旁。云遥拿起验尸刀轻轻切开红点处,用刀尖一点点挑开皮肉。许永见云遥似有发现,连忙凑过来。随着皮肉被渐渐剥开,一枚细小的针尖显露出来。云遥拿出竹镊将其夹出,竟是一根不足半寸的绣花针,随后又用此法将剩余的针拔出。
“原来这才是死因。”云遥道。
“此话怎讲?”许永问。
“此案从案发之地到目击证人来看都像是受惊而死,但我总觉不对,一个惊惧而死之人心窍应有淤积之象才对,却又无其它证据。此针刺入的几处乃攒竹、地仓、下关诸穴,凶手想必是行医之人。此杀人之法虽不算残忍,但死者会极其痛苦,并且这几处穴位还有一定作用。”
“如何作用?”许永又问。
“那便是可使死者眼球外凸,双目圆睁,牙关微张,伪造出惊惧之象。”
“原来如此。”许永虽曾学过医术,却对这死人更感兴趣,于是便早早弃了医,自学了验尸之术,后跟一老师傅。老师傅死后,开封府便由他负责验尸。如今来看,他当初不该弃了那医书,合该融会贯通才对。
半炷香时间已至,香头熄落,裴钰缓缓睁开双目,却未见验尸房门有响动。
果然是一个哗众取宠的跳梁小丑。
“来人,将她撵走。”裴钰话音刚落却见验尸房门打开,许永与云遥有说有笑地过来。许永见到裴钰敛去笑意,面带愧色:“大人,刚刚云姑娘已验明死因,伍仟乃细针刺入头穴而死。”
她竟真验出来了。裴钰目色未动,只余光落在云遥身上。许永虽不是仵作出身,但也在开封府干了三五年,先前他对云遥还是一副漠然之态,刚刚出来时却有些敬佩之色,他倒是小瞧了她去。
“本官说话算话,这个机会本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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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但你须得答应本官一事。”
“大人请说。”
“此案有任何进展须得立即上报本官。”
“民女明白。”
“还有一事,那便是明日起着男装出入。”
她先前插手了昝刚一案已经出现在曹家视野,如今再入开封府,曹家若发现定会起疑,就算裴钰不说,云遥自己也打算这么做。
“大人既说话算话,民女定配合大人,民女也有一事需大人准许。”
“何事。”裴钰道。
“秦家小姐尸身失踪一事秦家并未报官,也请大人勿要声张,将此案交给民女。”
裴钰当即明白云遥是何意思。
秦家小姐尸身失踪事关伍千案,若大张旗鼓地查,或许会打草惊蛇。
“准了。”
“谢大人。”
刑部架阁库中,凌万顷抱着一堆卷宗。她趁着这几天来刑部打杂的机会,将这架阁库的里外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今日又趁着典吏不在,借着返还卷宗之名一个人进来。
凌万顷穿过一排排的木架,上面分门别类地放着成捆的卷宗,最后在一天字号前停下。翻开卷宗,上面赫然写着:元熙十二年,扬州赵青风贪墨案。
往下是案情经过:扬州知府赵青风,鱼肉百姓,腐败成性,元熙五年任扬州知府,在位期间贪墨赈灾银两五十万余两,强抢民女及幼童十余名,于元熙十二年受下属张惫举发。
张惫。这个名字有些出乎凌万顷的意料。原身赵长清的记忆中,此人为人和善忠贞,与赵青风也是至交好友,他竟是举发人?
凌万顷继续向下看,下面的名字是一级一级上报的官员,而最后亲判此案的人正是曹成璋。而查案之人,名为赵瀚之!
“程大人。”门外忽然响起典吏的声音,凌万顷急忙将东西复原。门打开,恰好遇上进门而来的两人。
程文俭。
他来干什么?
“凌大人这是来还卷宗?”
凌万顷来还卷宗,张典吏并不意外,这几日她早与这人混熟,早与他说过自己会来,今日特意挑了个张典吏不在的时候来。
“对,已经给你放回原处了。还有事我就先回了。”
“好,改日再会。”张典吏道。
凌万顷前脚刚从刑部出来,程文俭便跟了上来。
“我倒不知是何卷宗,轮得到你亲自来还?”
“今日典吏不在,我也无事便自己来了,顺便出来走走。”
“哦?”
凌万顷不知道程文俭到底想说什么,也难得跟他绕圈子,于是便保持沉默。一路走了许久,眼看前方便是翰林院,程文俭停下脚步。
凌万顷回头,有些莫名:“你站着干嘛?”
“你可知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程文俭这话来得突然,凌万顷目色微凛,不过很快又恢复平常嬉皮笑脸的模样道:“好了,大不了我以后不借外出之名偷懒了,有必要么,还亲自去刑部逮人。”
闻此,程文俭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来:“翰林院卷宗繁多,你那贺兄又不肯帮忙,我自然是要去捉人,事情办不好可是要受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