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遥并未回他,靠在墙上默默缓了会儿,待缓过力气才铆足了劲儿狠狠给了谢惟渊一巴掌。
“从前端得高高在上,如今倒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这一巴掌来得突然但也是情理之中,毕竟强迫这事竟然发生在他谢惟渊身上了,这样的失控还不止一回。
但转念一想,至少她还愿意将脾气发泄在自己身上,也总比冷冰冰的好。
想到此处谢惟渊生出一丝隐晦的快感。
“一直都是,从前是,现在也是。”谢惟渊坦然道。
看着他如今这副混账模样,云遥不想与他多费口舌。
凌万顷入官场无背景无靠山,这样的人最容易拉拢和掌控,多少人想通过嫁女将其拉入自己阵营,更无人会在意一个人妇是谁,从何而来。
所以‘成婚’为二人省去了不少麻烦,可唯独谢惟渊始终没将这层身份当回事,反倒成了冒犯下级官员家眷的登徒子,简直就是狗官一个。
不过她今日还真有件事要问问这个狗官。
“裴钰此人如何?”
自从贺家相遇以来,云遥几乎未主动与自己说过几句话,更别提开口求问。
一时间,谢惟渊心底泛起了小波浪。但是,她为何打听裴钰?
“能用,算个好官。”谢惟渊老实道。
“行了,我知道了。”谢惟渊此人向来吹毛求疵,很少对他人有极高的评价,鸡蛋里挑骨头都不足以形容他万分之一,这句话已是天大的夸耀了。
“你问他作甚?”谢惟渊见她问完便走毫不留情,跨步挡住去路。
“随口一问!”云遥道。
谢惟渊自然不信,她与裴钰并无交集,怎会无缘无故打听此人,怎么不见她打听打听自己。
“开封府不是提刑司,裴钰也不是那两个草包,你若有何事直接与我说便是,一步登天何必去绕那圈子。”
呵,一步登天,谢惟渊是真把自己当玉皇大帝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云遥将衣服褶皱抚平准备离开,又被一把拉住。
谢惟渊伸手将汗腻在下颌的发丝一根根抚下:“记住我说的话!”
云遥扯下衣袖,半句话没应径直走了。
然而刚从这个麻烦脱身,另一个麻烦又找上门来。
云遥回席后找了一圈没见凌万顷,正想去找杨怡儿问问,却见贺西笠着急忙慌地跑过来,偷偷把云遥拉到一旁道:“弟妹,不好了,凌弟他惹上麻烦了。”
云遥顿时一惊:“怎么回事。”
贺西笠:“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很快二人到了湖边。只见凌万顷浑身湿透地靠在亭下,而另一边是几个丫鬟用披风盖住个女子。
云遥:“怎么回事?”
凌万顷身上披着件干净外衫,拧着袖子上的水:“无事,刚有人掉水里,我给救起来了。”
云遥担心凌万顷身份败露,立刻上前将外衫拢了拢:“快去换衣服,别着凉了。”
凌万顷明白云遥的担忧,拍拍她的手道:“无事,幸亏文俭兄将外衫给我,否则还真可能着凉。”云遥这才发觉柱子旁还坐着个男子。
云遥颔首道谢,那人也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对凌万顷道:“先去换件衣服,书阁卷宗繁多,你若不来我一个人可搞不定。”
一旁的贺西笠立即不悦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冷血无情,自私自利。”
凌万顷知道二人不对付,于是连忙咳嗽一声:“好冷,我们先回去吧。”
刚走到没几步,只见一水蓝披风女子风风火火过来,二话不说“啪”的一声给了凌万顷一巴掌。
众人皆愣。
“登徒子,今日之事你敢说出去,本小姐一定要你不得好死。”
凌万顷脑子一下没反应过来,她刚刚不是救了她么?
那女子身上衣服湿透,贺西笠与程文俭转身回避。还没等凌万顷说话,那女子已扬长而去。
“她打我干什么?”
等那人走了,贺西笠才敢过来:“你怕是救了个麻烦。”
凌万顷:“此话怎讲?”
“那女子是赵尚书的独女,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性子颇为骄纵,若她将此事告知赵尚书,恐怕赵尚书不会放过你。”
“此时事出紧急,难道我要眼睁睁见人溺毙不成?”
话是这么说,可是那赵家小姐浑身湿透,万一......贺西笠看了云遥一眼,后面的话终是咽了下去。
云遥找到杨怡儿将大致情况说了下,杨怡儿赶忙要家丁找件衣服好换下,云遥将其拒了,便说得赶紧抓副药驱驱寒。
在外人多眼杂,云遥恐生出事端。
杨怡儿见此也不好再多问,紧忙吩咐下人取了件披风给凌万顷。
“那你们早些回去,今日招待不周,你可别在心里偷偷骂我。”
云遥轻笑:“睡前定狠狠痛骂一顿。”
“我就知道!”杨怡儿没好气道,“算了,骂就骂吧,等这几日忙完后我去寻你,带你去一处好地方。”
“好,到时见。”
回到小院时,浑身湿漉漉的凌万顷忙将衣服褪下,湿重感退去,一身轻松。
云遥将门关好,替她解开身上紧厚的白布。
布条一层一层褪去,凌万顷身上勒出红痕,皮肤早已被水浸得发白,浑身湿冷。
“快进被窝捂捂,我去烧热水。”
“没事,最近天暖,换件干衣服便没事了。”
夜晚二人躺在各自床上,漆黑的房间四下安静。云遥翻来覆去不肯睡去,时不时一声微弱的叹息。
凌万顷自然是听见了,问道:“睡不着?”
云遥侧过身沉默了许久,道:“万顷姐,你想家吗,我是说另一个世界的家。”
云遥很少主动问起她的家人,大多数时候都是她主动提起,而云遥更感兴趣的是她之前生活的环境和制度。
凌万顷双手枕在头下,盯着帐顶,故乡的味道她好像快忘了。
“遥遥,我在那边早就没有家了。”
黑暗中云遥有些无措:“你的家人也......”
凌万顷:“不,他们都还活着,但是在我这儿,他们不再是我的家人。”
“我曾是父亲、母亲的期盼,他们希望我是天之骄子,这样他们面上有光,能直起腰板,可我不是,我是女儿。”
“再后来他们有了第二个孩子,而我也有了价值。在十八岁商议彩礼时,我是他们口中事事优秀、不输男儿的天之骄子,至此,我也才卖了三万块,连一匹好马都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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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让我读书,因为读书让我识破了他的平庸、无能和腐朽,恨的是我没有像母亲一样对他言听计从。
”明明都是女人,都是在他的‘权’压下过活,怎么偏偏读了些书就不一样了呢。在她眼里我就应该烧掉自己为祖坟青烟添一把火,才肯勉强给一丝好脸色,但也只是为了哄我说你是女孩子,怎配进族谱。”
“切,我才不上当呢,所以我离家之前把族谱烧了才跑的。”
凌万顷躺在床上,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后来我自食其力,读完了大学,又继续读研工作,我一直坚信我就是天之骄子,事实证明我没错。经济飞速增长那几年,我两年买豪车,三年买别墅。后来经济萧条,公司倒闭,我也因为意外一命呜呼来了这,遇上了凌霜姐和你,还和长清一起考上了探花,这要是在以前族谱都得单开一页呢,可惜没什么用,一把火就给烧成灰了。”
“所以我没有家,就算有那也只有我跟我的豪车和大房子。”
话毕,房间迟迟没有声响,云遥大抵是睡了,凌万顷掩掩被子也准备睡,却没想到那丫头一下躺过来抱着自己的手臂贴过来。
“我以为你睡了呢。”凌万顷道。
“不沾沾天之骄子的光怎么睡得着。”云遥道。
“好好好,我也沾沾遥遥聪明的大脑。”二人就这么靠着渐渐睡去。
月明生辉,院中的常青树才刚刚抽芽。
最近断案一向干脆利落的冷面判官裴钰遇上了些难事。
闹市拐人一案表面虽只是市井小案,实则牵扯重大,好不容易扯住背后的虫怪的尾须,如今伍千一死便是将那虫怪的唯一线索扯断。本以为伍千是遭灭口而亡,可检尸格目却无任何凶杀嫌疑。就这么草草断案不是他裴钰的作风,就算是闹‘鬼’,那也要将‘鬼’捉拿归案!
“大人,门外有二人求见。”衙役来报。
“何人?”
“其中一人叫贺春勤,自称是先前闹市拐卖的受害者,还有一位叫云遥。”
裴钰笔尖微顿,眉间似有不悦:“贺春勤可见,另一位便不必了。”
衙役来报让贺春勤一个人进去时,云遥并不意外。
毕竟提刑司一案她的名字想必也会传遍这开封府,她插手提刑司的案子,那就是提刑司无用,如今又来插手开封府,那岂不是开封府也无用?
于是便让贺春勤先进去,将自己的话传给那位府尹大人,他自有思忖。
果然,没过一会儿便有衙役来报,府尹大人有请。
云遥跟着衙役进了正厅。高堂之上男子绿袍玉带,正襟危坐,眉宇清冷,额间一小痣尽显清心寡欲之态,那双眼睛似寒夜桃花不见春意只余刺冷,明镜高悬之下一身清正之气。
“你便是云遥?”裴钰照例问讯,可语气中夹带的是居高临下的轻视,而且这声音云遥好像在哪儿听过。
“民女云遥见过大人。”
“你想说的话贺春勤刚刚已说过,既让你进来便说些本官没听过的。”
贺春勤进来时云遥曾告知她只需说明伍千是受人所害,且她有证据,剩下的交给自己。而裴钰想听的便是后面的话。
“回大人,伍千的确是受惊过度没错,可是这死,确实是有人暗中下手杀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