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内,凌万顷正在书阁忙得满头大汗,堆积如山的卷宗一共就派两人,一个是自己,另一个便是今年的榜眼程文俭。
往常都是她与贺西笠一同整理,二人话多东聊西聊的虽忙但时间过得也快许多,可今日他被派去别处,程文俭此人性格枯燥,平日见了人只淡淡点头,从不多言半句,书阁内除了整理的声音再无其它,沉闷至极。
凌万顷将凌乱的卷宗一一整理,却瞥见一堆卷宗中有一本黄色奏章。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凌万顷捡起,将其打开,上面写着:
“臣李先俪谨奏:太医院虽有良医,然尽数男子。妃嫔贵主患病,每因男女之嫌而诊治有所顾忌。臣观民间不乏通晓方脉之女子,空怀济世之术,终无进身之门。望陛下另开女医之科,许通医女子应试,中者录为女医官,专司内廷诊视。如此则宫闱无碍,人才不遗。臣昧死以闻。”
翰林院待诏臣李先俪谨奏
元熙十五年八月十七日
“元熙十五年,那不就是十年前?”
十年前的奏章为何会在此处,这位李先俪是谁,如今的大晋除了后宫难见女子,莫说女子为官就提一句御史台那群人都得将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弹劾一遍。而她却在十年前就提出让女子为官之说,这简直是遥遥领先啊。
“你在看什么?”冷不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险些将凌万顷手头的东西吓得掉地上。
凌万顷连忙合上奏章:“没什么。”
“东西给我看看。”程文俭语气不咸不淡,可听着确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
“这我一会儿会给杨大人,这事儿归他管。”凌万顷说着就将东西放入袖中。
然而却被程文俭一手夺过去。
凌万顷伸手想抢,那奏章却已是被程文俭收入袖中。
凌万顷愤然:“你这是明抢。”
程文俭岿然不动,垂眸扫了眼她:“幼稚。”
抢东西还反过来说她幼稚?要不要脸。她虽不知那东西为何出现在此处,可若流传出去有人借题发挥会对那上奏之人不利。凌万顷不想有人被此连累。
“你拿那东西干甚,还我。”
“我一会儿会给杨大人,这事儿归他管。”
“什么给本官?”说曹操曹操到,站在门口的正是撰修杨钺。
凌万顷心头一紧,这杨钺可是曹相的人,那东西交出去会不会被曹成璋指不定又要干些什么坏事儿,怎么就这么倒霉。偏偏是跟程文俭搭班的时候发现,要是贺西笠多好。
“大人,是这个。”
当着杨钺的面凌万顷也不可能动手抢,只得暗自谩骂程文俭驴球。
果然那杨钺一看递过来的东西面色大惊。
“这东西你在哪儿发现的?”
程文俭抬手一指:“那儿。”
嗯,怎么是那儿。
凌万顷抬头,这才发现杨钺手里的东西不是那奏章。
而是一本蓝色小书,书名是《清倌韵事》。
凌万顷秀眉一挑,哎哟,我去!
杨钺握着手里的书气得脸发红,本来是来查看二人整理得如何,却没想着书阁中竟有此物,还好是他二人发现,都不是多嘴之人,不然又得落下把柄。
“有辱斯文,简直有辱斯文,本官这就上报,我倒要看看谁胆子这么大竟敢私藏此等污秽之物。”
说罢拂袖而去。
程文俭将袖中的奏章死死攥紧,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一转眼就对上凌万顷意味深长的眼神。
程文俭没多说半句,沉声道:“今日下值等我。”
日暮西沉,翰林院已到下值之时,凌万顷与贺西笠并肩而行,正探讨近日朝堂上《出佣令》的实施是否会危害百姓安危时,一人从身旁匆匆而过,将凌万顷挤到柱子上险些栽倒。
“谁啊,走路能不能看着点。”贺西笠正想发怒,看清那人后怒上加怒。
“程大人莫不是今日出门没带眼睛不成,这么宽的路不够你走的。”
程文俭没理他,看了眼凌万顷后转身就走了。
贺西笠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后脑勺。
“他就这么走了?”撸起袖子就要追上去教教他何为礼法。
凌万顷拦住他:“算了算了,我下回找机会撞回去便是,莫动气。”
“对了,贺兄,我今日得早些回去,就不同你一起了,你慢回啊。”
贺西笠莫名道:“为何啊,不是说好今日去城北赏花么?”
凌万顷一时不知如何找说辞,一是贺西笠与程文俭一向不和,二是那奏章的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就想搞清楚程文俭找他何事。
可贺西笠一脸不说清楚不让你走的样子,凌万顷实在不好直接走人,于是便道:“家里管得严,得早些回去才行。”
贺西笠这才一脸恍然:“哎,原来是这事儿啊,那你直说不就行了,不知道还以为你要背着我去干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呢。”
凌万顷僵硬的笑笑:“哪有哪有。”
“行了,那你快些回吧,不然弟妹该怪我了。”
城门拐角处,凌万顷这边与贺西笠道了别,那边就上了程文俭的马车。
“走吧。”程文俭吩咐道。
“去哪儿?”
“去一处无人的地方。”
贺西笠才与凌万顷道了别转身就撞上了谢惟渊。
“见过谢相。”贺西笠行礼道。
“你们很熟?”
“谁啊,凌大人吗?算是吧。”反正他觉得是。
“他去了何处?”
谢惟渊冷冰冰的声音让贺西笠感到一阵阴森,他打听凌万顷干什么。
“回家啊。”
“回家。”谢惟渊重复着,这两个字还真是刺耳。
“对啊,凌万顷说他家那位管得严,得早早回去,他也乖乖照做,而且平时不仅分担家中事务,听说还做得一手好菜,既能品酒吟诗又能君子庖厨。简直就是丈夫模范。”
贺西笠一说到凌万顷啊就滔滔不绝,既有文人之骨却无一丝傲气,既能知晓过去,也能观测未来,一句百姓主义的将那些把百姓生存命脉掌握在手中施舍的人刺得血淋淋。
然而他却全然没发现一旁的谢相脸色黑沉。
“模范?”谢惟渊不屑地笑笑。
自云遥十六岁起就再没穿过他人缝制的衣物,她的衣服从里到外都是他日夜缝制后借她人之手给云娘,他也曾为她洗手做羹汤,为她驱赶扰人的夏蚊,为她做想做的一切。
“你没见过正常男人么?”
“见过是见过,只是像凌弟这般正常的还是少见,莫说弟妹,就连我都想嫁给他了。”
闻此,谢惟渊正眼瞧了瞧他。
“你若想嫁也不是没有可能。”
谢惟渊倒巴不得他“嫁”过去,甚至恨不得去当证婚人。
贺西笠抬首一愣,他什么意思。
马车东绕西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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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在一处僻静茶楼停下,程文俭率先出去,凌万顷紧随其后。
落座后一蓝布衫的小二便熟练地端上壶茶,将茶倒好后出门而去,不忘将门阖上。
“扬州的茶,尝尝如何。”程文俭道。
凌万顷轻抿了口茶道:“入口清甜,唇齿留香,这是上好的‘绿芽春’啊。”
“想不到如此僻静的小店还有此好茶。”
“茶好不好与店在何处无关,其生长过程的土壤、气候、炒制的火候才是至关重要。”
凌万顷点点头:“程大人说得是。”
“所以你真想将那奏章给杨钺?”
“嗯?”
话锋转得太快,凌万顷有些没反应过来。
“那地方是杨大人所负责,将那奏章给他乃情理之中。”
瓷质的茶杯轻轻落下,一声木质声响断了凌万顷后半句话。
“你可知李先俪是何人?”
凌万顷来这儿也没几年,且都在扬州,对汴州的事自然不知晓。
“是谁?”
程文俭将微皱的袖口抚平,正色道:“她是开国以来的第一位女官,元熙十年她还是汴州李家默默无闻的三女儿,然而李家男丁相继因病去世,她从伯父手中夺回家产,开设纺织、酒馆、布庄将京中无所依的女子们聚集一处,不到半月绣出举国震惊的《千里江山图》,而那幅《千里江山图》最终为换来了大晋与北疆四十年的互不侵犯。”
“先帝召她入宫,让她掌司衣一职,她原想大展拳脚却不为礼法所容,排挤、奚落、打压全都朝她砸去,但她全都撑过去了。”
程文俭双手交叉,身体后仰,一身蔑态:“你猜她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若是她如愿在朝堂上大展拳脚那她的名字她一定不会陌生,可凌万顷不知道此人,更不知道她的事迹,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她的结局必然不会太好。
“是什么?”
“朝中一官员看中她的才华与家中产业请旨赐婚抬回家做妾去了,不久后背上红杏出墙的骂名血崩而亡。”
闻此,凌万顷竟是笑出了声,她在笑这结局如此烂,如此没有新意。
“你知道那名官员是谁么?”程文俭淡声问。
“谁?”
“曹相。”
“李先俪死后生怕有损曹相脸面,朝中无人敢提此人,若是那奏章递了上去,被有心之人发现,不管是谁发现的,怎么发现的一律不会有好下场。”
“你为何要同我说这些,我没记错的话你们程家好像跟曹相来往不少。”
程家是曹相一党,程文俭今日突然跟她说这些有何目的。
程文俭将杯中余茶一口饮尽,道:“不过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不将其中的利害关系与你说通了怕你日后还犯蠢。”
凌万顷闻言一笑:“我谢谢你。”
最后二人虽不是相谈甚欢,倒言语中也少了许多夹枪带棒。
玉堂巷口,夜色将至。
原本热闹,客来客往的酒馆寂静无声,大门紧闭。
老板与酒保不知去向,二楼靠檐街的一处小窗开出一扇小口,此处望过去正好将小院内的景致一览无余。
谢惟渊原本不想见那些刺眼的场面,可他却发觉院中只有云遥一人。
谢惟渊轻轻将茶中热气吹散,眉眼间浮出喜色,那位‘模范丈夫’好似去了别的地儿呢。
“将凌万顷今日下值后去了何处,见了何人给我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