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草厂街,贺春勤将草料放到牛车上后,便去买些吃食往后屋去了。
破败的草棚下堆放着几垛枯草,贺春勤蹲下身子确认四周无人后拨开那些乱草,寻到一处木板轻轻拉开,地下赫然出现一个地窖。
她小心翼翼地爬下去,地窖中有一张木床,床榻上躺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脸上有一条长长的疤痕,从额头斜至下颌。
“这是给你买的,你尝尝。”
男子伸手接过,投去感恩的目光。
“将军,那日拐我的那伙人其中有两人已经入狱了,可最为重要的伍仟,愣是撬不开他的嘴,没办法被人保走了,那二人也离奇死去,如今已再无人证。”
“无事,杀人灭口是他们常用的手段。昝刚家眷找到了吗?”男人的声音沙哑沉闷。
贺春勤摇了摇头:“还未发现踪迹。”
“那便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怪我没用,没能及时发现昝刚在汴州还有妻儿。”
床榻上的人并未责怪她,反而安抚道:“你已经做得不错了,无需责怪自己。不过那伍仟也活不久了,且看谁先得手罢。”
“你小心些,别被盯上了。”
贺春勤:“是,将军。”
贺春勤出店时心神不定,担忧着心中的事,一个不稳险些摔倒,幸好被人一把扶住。
“贺娘子在想什么?”熟悉的声音将贺春勤思绪拉回。
“云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买些东西,顺便看看能不能遇见贺娘子,问问上回那几个拐子的事如何了。”
“他们啊,那卢二和王良已经下狱了,但没几日就在狱中自尽了。伍仟不知道被谁保了下来,现在估计早收拾包袱跑了。”
云遥微微有些惊讶:“不是有人证吗,为何还会被保下?”
一说起这个贺春勤便有些气:“那王良、卢二的口供都一清二楚,指明了伍仟是主使。可伍仟咬死是那二人栽赃,他最多算个从犯,事关十多个被拐走的性命,府尹大人慎之又慎。可最后伍仟还是被人保走了。”
说到此,贺春勤拉过云遥低声道:“听说保他的人是曹家,所以才无人敢多言。”
又是曹家?三人明明就是一伙的,为何独独保下伍仟?若是要灭口,一并杀掉安个畏罪自杀的罪名就可以了,何必冒着风险将人保下?
除非……伍仟身上还有什么价值或重要的东西。
伍仟,这倒是让云遥想起了昝刚口供中提到的下线,常年混迹汴州,代号顺子。难道……
“唉,听说那些被拐走的女子如今无一人有下落,想必都殒命了。可罪魁祸首却被人保下,这世道到底是那些权贵说了算,我们这些人的命哪里是命,贱如蒲草。”
“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蒲草可食用饱腹,入药治病,贺娘子切勿妄自菲薄。这世上有许多人生来便一无所有,可她们却坚韧如丝,望贺娘子也能如此。”
“多谢姑娘提点,春勤记住了。姑娘那日救我乃是大恩,但匆匆一别还未来得及报答,还请姑娘将住处告知于我,我空了给姑娘带些乡下土货来。”
“城东玉堂巷,两日后我便搬过去。贺娘子若有意来替我暖暖屋便是,不必带东西。”云遥道。
“那哪儿能,既是搬居,便不能空手来,云姑娘可别推辞。”
“那我便不客气了。”
“行,近来家中活儿重,我先行一步。”
“贺娘子慢走。”
云遥事已办完,转身回去了。
身后贺春勤赶着牛车,偷偷回望一眼云遥,面含歉意:“对不住了,云姑娘。”
自那日回来后,云遥便没再出去,开始收拾衣物行李,日落时分便去宫门口接一接凌万顷。
休沐那日,杨怡儿一大早就坐着自家马车耀武扬威的出现在临巷舍门口。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矜贵服饰,头上是飞天髻,簪着碧玉飞蝶钗,身上是桃粉锦缎裙、嫩绿薄纱披帛,步履雅致婀娜多姿,用那双养的细嫩的手轻轻推开房门。
“云遥,我们……”
话还没说完,一片黑暗将杨怡儿笼罩,桌子大的包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塞进自己怀里了,她愣在原地。
云遥和凌万顷一人抱着个又圆又大的包袱,齐齐看向她。
“别愣着了,走吧。”
三个人就这么整整齐齐抱着三坨又圆又大的行李上了马车。车厢被塞得满满当当,云遥几人挤在行李中紧紧挨着。
“死丫头,你叫我坐马车来就是为了帮你搬家?”
云遥耿直地点点头:“你是我在汴州唯一的人脉了。”
杨怡儿在夹缝中不停理着身上的衣裙,生怕挤皱了:“早说你是搬家,我何苦穿这身衣服,白白浪费了我这一身好衣裳。”
云遥嘿嘿一笑:“此情此景下,更能衬出这衣服的华美之处。”
杨怡儿懒得跟她计较,云遥死而复生对她来说已是莫大的惊喜,狡诈些就狡诈些吧,要是她老老实实的,那才是见鬼了。
“其实你在汴州不止我一个人脉。”杨怡儿一脸不怀好意地道。
云遥即刻明白过来她说的是谁:“比起他,你更重要。”
听了这话杨怡儿忽然感到一阵不适,见色忘义的事她云遥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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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少吗?
想当初她提议去山上采花,云遥却宁愿陪谢惟渊在巷子里看书;她提议去河里抓鱼,云遥也要陪谢惟渊;甚至那年她丈夫请客吃席,云遥还是要陪谢惟渊在巷子里看书。
云遥美其名曰一同进步,实则除了盯着那张脸看,书上的字她看进去一个,她杨怡儿名字就倒过来写。
“得了吧,我说真的。虽然你们没走到一起,但当初的情谊应该还有些吧?要是抱上谢惟渊的大腿,那皇宫你都住得,还租什么宅子。”
云遥摇了摇头:“怡儿啊,梧桐巷里记仇的犟种一共有两个。一条是罗铁匠家那条见人就咬的狗,还有一条你知道是谁吗?”
“谁啊?”
“谢惟渊。我逃婚让他颜面尽失,如今我再去求他,你觉得他会作何反应?”
杨怡儿一想,云遥说得也不无道理,毕竟当初她家的猪不知道怎么惹到他了,第二天就被他买走送给酒楼做下酒菜了。
“话说你当初为何要逃婚呢?”
这个问题很复杂,云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只得笑笑:“等以后再跟你说。”
杨怡儿好奇两天了,哪等得了以后,拉着云遥的胳膊:“你现在就说。”
云遥摇头。
“说嘛,说嘛?”
云遥依旧未动。
“死丫头你软硬不吃是吧?快说,快说,你跟谢惟渊到底怎么了。”
“先别管那个男人了……”一道艰难的声音响起。
“还有多久到,我快……撑不住了。”
二人这才想起身后的凌万顷,只见她双手撑住车壁,大鹏展翅般将三个大包袱顶住,宛若一只老龟。
到玉堂巷时,贺春勤已经在巷口等着了,手上提着些鸡蛋和两只小鸡。院子不大,进了门就是左右两边各一间屋子和正中的堂屋,院中有棵桂花树和一张小方桌。
几人帮着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把东西归置好时已经是傍晚。
凌万顷炒了几个小菜,几人围着小方桌将那几个菜一扫而空后,杨怡儿还在消食,贺春勤已经向云遥道别,伍仟如今逍遥法外,她担心太晚回去会有危险。
云遥闻听此言便没有留她,让她赶紧回去。
没一会儿杨怡儿也回了。搬过来的第一晚,倒也热闹。
清晨,凌万顷还在睡梦中,云遥已经出门往城外的方向去了。今日是云娘的祭日,她打算多给她烧些纸钱,让她在地下也有脸面。
而她刚出城门,一辆马车紧随其后。马车内,谢惟渊一袭玄色衣袍盯着前方那道身影。
“阿遥,你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