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万顷险些一口汤面喷出,这什么情况!
云遥埋首浅笑。为自己守寡?怎么可能呢。
“你大概是搞错了,他心里的人从来都不是我,又怎会为我守寡。而且……到底是谁在说我死了!”
杨怡儿:“云娘啊。”
云遥猛地抬头:“云娘为何会这么说?”
杨怡儿凑近打量云遥,见她不是在装傻,看来这丫头还不知道那件事。
“当年你大婚当夜失踪了,谢惟渊当夜就去找云娘问你的去向,可云娘见到他,狠狠给了他一巴掌,骂他狼心狗肺,然后便不再见他。”
“你们成婚时恰逢雨季,连日大雨中谢惟渊连续跪了好几日,最终撑不下去晕厥了,云娘才找人将他送医。”
“就在这时,城中有家客栈失火,烧死了好几个人。其中一具尸体上翻出了你成婚时云娘给你的那个玉镯。云娘虽悲痛欲绝,但还是决定亲自查验那具尸体,最终确定那就是你的遗体。”
那个镯子确实是云娘给自己的嫁妆,可临行前她已将镯子和书信一并留给了云娘,又怎会出现在一具无名尸体上?唯一的解释就是,云娘故意的。
杨怡儿继续道:“后来谢惟渊醒来后听说了这件事,跟疯了一样。他一开始也不相信你会死,去那堆烧焦的废墟里刨了不知多久,最后还是云娘出面他才相信。”
“他求云娘将你的安葬地告诉他,可云娘不愿。以至于那段时间谢惟渊四处找你的坟,只要见了新坟他都哭着喊你的名字,弄得父老乡亲们人心惶惶的,生怕自家新填的坟被谢惟渊掘了。”
“那之后不久,云娘也因失火去了,谢惟渊也离开了淮州。”
说到此,杨怡儿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云娘虽然有时候凶巴巴的,可儿时我的衣服都是她替我娘缝的。谢惟渊虽然未同我说过几句话,却和我一同安葬了云娘。从前我们打碎了云娘的验尸箱,葡萄架下还是谢惟渊替我们扛了几棍子。后来他也走了,你们都不见了,留我一个人在那儿......”
杨怡儿的帕子浸湿了一大片:“幸好,幸好你还活着。”
云遥轻轻牵住她。从前她们在梧桐巷是出了名的捣蛋鬼,云娘为此没少头疼。时光飞逝,她们再也无法回到那些无忧无虑的岁岁年年中。
“谢谢你。”
“谢什么。”杨怡儿揩干泪痕,“云娘从小就对我好,要不是中途冒出个你,说不定就认我当干女儿了呢。”
云遥收回手:“是吗?你确定不是因为你一顿要吃八个包子?”
杨怡儿破涕为笑:“死丫头,就这点小时候的事儿你要记一辈子呗。”
云遥得意地歪了歪头:“我乐意。”
“你来这汴州住哪儿呢?还有她,她是哪儿的人?家世如何?可有考取功名?”杨怡儿一连串的问题抛向云遥。
二人的注意力这才回到凌万顷身上。
“她是扬州人。”
“你找个扬州人作甚,这么远。”
“远是远了些,但她家里还有产业。”
“有产业啊,那马车来回的话倒也还行,宅子购置在何处?”
“我们租房住。”
“什么?她家连宅子都不愿给你买一间?”
“没有宅子,但是她刚中了第一甲,探花。”
听到此,杨怡儿瞪大了眼睛:“什么?”
“你就是今年的探花凌万顷?”
杨怡儿这才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位清俊之才,“小女子眼拙了,竟然没看出你就是新科探花。我就说嘛,云遥看上的人不可能差,无论是才学还是外貌都是一等一的。”
凌万顷礼貌地点了点头。果然,自古读书人就是受人尊敬,刚刚眼中还有些微末敌意,现在已经一扫而空了。
几人又聊了会儿,杨怡儿便起身准备回去了。
“对了,你的宅子在何处?我空了来寻你。”
“你家有马车吗?”云遥突然问。
“当然有,你要出门啊?”
“不是,我就住在麦秸巷那边的临巷舍。三日后她休沐的时候,你来,我带你转转。”
“行,三日后不见不散。”说罢起身抱着狗走了。云遥目送她而去,还不忘叮嘱:“记得一定要坐你家马车来!”
杨怡儿不耐烦地回头:“记得,我又不是傻子。”
云遥殷勤地挥手送别。
凌万顷幽幽地冒出来,双目微眯:“你又在打什么主意呢?”
云遥一脸莫名:“你在说什么呢,我就是送送我的好朋友。”
凌万顷青眉一挑:“谁信。”
谢府内有一处偏僻的院落,常年无人打扫,也无人伺候。无人敢私自闯入,就连悄悄的窥探也不敢。
一旦发现,便会没命。
黑暗潮湿,屋内脏乱不堪,恶臭熏天。房间里摆放着一张破败的床榻,一堆破烂的棉絮中躺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人。
房门被推开,有人缓缓而入。
床上的人立刻翻身,下身的褥疮发脓溃烂,无力支撑,一不小心便重重摔在地上。
谢惟渊站在屋子里,神情漠然。
“渊儿,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他匍匐着身体一点一点爬向谢惟渊,声音里是无尽的祈求。可换来的只有沉默。
“渊儿,我错了......我不该送你去淮州,不该那么对你娘......爹也改,爹可以向你娘磕头赎罪......你放过爹好不好?你可是爹的第一个孩子啊......”
谢惟渊发出一声冷笑:“父亲如今倒是慈爱了不少。只可惜,儿子还是喜欢你从前六亲不认的模样。”
谢长盛伸手欲扯住谢惟渊的衣袍,可谢惟渊后退一步,扑了个空。
“渊儿......我同林儿已经和离,就连我和她的孩子我也不要了……我现在只有你一个儿子啊......”
“沈家只有母亲一个女儿,可父亲不也将她害死、尸骨未寒便求娶新人么?母亲当年也只有我一个儿子,而父亲大人不也执意要将我逐出谢家、而我这一辈子就这么一个爱人,父亲却想置她于死地!”
谢长盛趴在冷硬的地上,一声声质问让他百口莫辩:“渊儿,我......”
谢惟渊蹲下身,许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幸好,她还没死。父亲大人也许可以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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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脱。”
谢长盛不可置信地抬头,面上燃起一丝希冀:“你......你愿放了我?”
谢惟渊低声发笑。
他的父亲真是天真得可笑。若不是他还有用,他还真想一剑杀了他。
当初谢长盛送他去淮州时,他心里恨极了这个薄情寡义的父亲。但在那个地方他遇见了云遥,他觉得这个世间也没那么糟。他考取功名,希望给云遥一身荣耀,可他的父亲却又妄图掌控他的婚姻来换取利益,想要云遥的命。
“你不是要赎罪吗?也许哪天你就能见到母亲了。”说罢转身而去,门被重重阖上,只留谢长盛在黑暗中陷入无尽恐慌。
回到书房后,夏靳将今日云遥从出门到接凌万顷、还有遇见杨怡儿的事一一告知谢惟渊。谢惟渊听见二人挽住手时,脸色阴沉,房间顿时陷入压抑。
从前,云遥会因为他轻轻的咳嗽着急,有时候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当真惹人怜惜,让他忍不住想要去触碰,可现在......
阿遥,如果你那所谓的夫君死了,你会哭吗?
哭也没关系。你的眼泪,我都照单全收。
夜晚,凌万顷端着饭菜进屋,云遥还站在窗边,自从和杨怡儿见面回来后就一直这样。凌万顷也没打扰她,但饭不可不吃。
“吃饭了,吃完了才有力气站。”
云遥的愁绪被扰乱,这才敛去愁闷。
“想什么呢?”凌万顷给她夹了筷子菜。
“想了许多,有云娘,有父亲母亲,还有......”
“谢惟渊?”
云遥点了点头。
“今天杨怡儿说的我也听到了。你说那谢惟渊既然那般欺骗你,后面又发什么疯?”
云遥筷子一顿:“不知道。”
“云娘的死会查,父亲母亲的仇会报,至于谢惟渊嘛......”凌万顷摇摇头,感叹道,“真心假意,假意真心,无论哪个时代,这男女之情啊,向来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这下轮到云遥给凌万顷夹了筷子菜,揶揄道:“哟,你有故事啊?说来听听呗。”
凌万顷坐直身子,一身正气道:“男人只会影响姐拔刀的速度。”
“但若是谢惟渊对你还有那意思,你当如何?”
对于这个问题,云遥没有回应。
“明日我要去趟南草厂街。”
“去干嘛?”
“明日赶集日,我去找贺春勤问问上回拐人那案子如何了。”
“行,你小心些。”
二人没再说话,安静地吃饭......
“所以你对谢惟渊还有感情吗?”
“好好吃饭!”
城郊某处宅子内,男子挪开墙角的青砖,从里面掏出一个包裹。打开来,里面是几张银票和碎银,草草点了点数量后装进包袱里,神色慌张地出门去。
然而随着门“咯吱”一声,
一袭红丝嫁衣荡在门前,红丝绣花鞋在空中轻晃。
视线向上,一张惨白的脸挂在梁上,瞪大发红的眼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人神色一窒,脸上瞬间褪去血色。
“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