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遥眉头轻蹙:“什么秘密?”
吴屠夫咬了咬牙,长长吸了口气,半晌后道:“昝刚是替人入伍的。背后的人花钱让他顶替从军,又早已在军中打点妥当。昝刚有一次醉酒,不小心说漏了嘴,被大福听了去。大福在信中与我说过此事,自那以后他的来信就渐渐变了,好像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好的预感。果然,没过多久他怯战而死的消息就传了回来。”
“若不是昝刚伙同那些贪官害死我儿,还能是谁?”
“不久后我就听到了昝刚光荣回乡的消息,说他立了功、当了兵长。可这明明是大福的功劳,怎么就成了他的了?”
“从那时起我便四处打听,后来得知昝刚来了汴州。为了找他,我将并州的房屋全部卖掉来到此处,四处寻了一年多,终于在几个月前在西吉儿巷碰见一个醉汉。那日他醉倒在街上,我本不想多管闲事,可我听一旁同行之人叫他‘昝刚’。
“那一刻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又听见旁人叫了他几声,我才仔细去看他。那一晚我翻出大福的信,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对,外貌、身形、说话的口音,对了好几遍,最终我确认,那人就是昝刚。”
“于是我假意靠近他,与他结交,夜夜带他来家中喝酒,只为寻一个机会。直到上月,他突然与我说他要走了,要随他一个亲戚回老家,到时候也娶个媳妇、生个孩子。没多久他就不见了。我去他住处蹲了好几趟都没找到人,那是我最后悔的时候,我早该杀了他。”
“过去十几日,就在我打算回老家找他时,他又出现了。他突然来敲我的门,胸口插着一把刀,说有人要杀他,让我救他。”
“我怎么可能会救他,我等了这么久,这么好的机会,我怎么可能放过?我将他扶进屋子,趁他不备,将那柄刀狠狠推进他的胸口。然后我把他放上桌,一刀一刀切碎,割下他的头,祭奠我儿。再把那些碎肉悄悄喂给了豕牢里的猪。我又买回那些猪,亲手切开它们的肚子,亲眼看着他的尸身被猪液咬烂——我才泄了这口恨。”
“可昨夜你却说我杀错了人。我这才猛然想起——为何我多次旁敲侧击询问陇右大军的事,他总支支吾吾,说得云里雾里;为何死前我喊出大福的名字,他会那样困惑。原来竟是我错杀了他。”
吴屠夫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靠在墙上滑落,眼角的皱纹淌满了泪:“我以为大仇得报,就算你们查出来,我不过一死。可昨夜你却告诉我......昝刚没死。他没死,我又怎么甘心去死呢?”
云遥:“那些书信你藏在何处?”
吴屠夫:“就在我床头柜子里。”
云遥朝仓应示意,没一会儿那些书信便到了云遥手上。
一沓沓黄麻纸上写满了诗词。云遥一页一页地翻开,纸有些发皱,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可见,锋毫泄力,笔锋圆钝。有些歪歪扭扭的,有些还画了小人儿。随着字迹越来越工整,也昭示着主人慢慢长大,吴大福藏在骨血里的丹心也渐渐显露。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云遥一页一页地翻过,少年胸中的大志在纸上摩拳擦掌,直到他二十五岁那年戛然而止。
另一间牢房里
云遥将那沓黄麻纸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这些是吴大福的家书。你想看看吗?”
昝刚没有伸手。他的眼睛落在那沓纸上,一动不动。
如今他已无心挣扎。惠娘平安生产,自己也有了后,此生也别无所求。
云遥看破他心中所想,盯着他冷声道:“你不会以为你死了,曹家就会放过你的妻儿吧?”
昝刚神色一紧。云遥继续道:“三年前你替人入伍,这个秘密被吴大福知晓,所以你杀了他。那你替曹家做了那么多的事,你觉得曹家会放过你吗?”
昝刚一怔:“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云遥冷笑:“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是今天这个下场吗?”
“是因为你不够狠。我若是你,不仅会杀掉吴大福,他的亲人我也一个不放过。这样的道理我懂,曹家更懂。”
昝刚猛地抬头看向云遥:“你都知道什么?”
云遥端坐,轻抿了口茶,缓缓道:“你是曹家鹰犬之事早就传遍了汴州城。曹家的鹰犬会做些什么呢?想必是杀人藏尸、拐带女子、杀害忠良,我说得对不对?”
昝刚大惊:“你到底是谁?”
云遥:“我现在无心与你废话。你若认,你的妻儿我会想办法保住;你若不认,那便是没人竜救得了她们母子。”
昝刚此刻才认真打量着眼前的女子,云淡风轻,轻飘飘的,却足以让人感觉到她有与曹家作对的决心。可那是曹家,自己为了安然离开费力这么大的力气,她一个女子又怎么敢如此大言不惭?除非她身后有人。而且那人与曹家积怨极深,能与曹家扳手腕的,也就谢家和宇文家了。这样一来便能说通,她一女子为何能自由出入提刑司。若她身后是谢家或宇文家,那她确实有对抗曹家的底气。
昝刚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曹家有把柄在你手里,而有人需要这些把柄。”
昝刚顿时明白了云遥的意思,他的猜测果然没错。
“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从你替人从军开始。”
昝刚沉默了半晌,拖着沉重的镣铐来来回回走了几圈,才对着墙长长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三年前我曾是并州一农户之子,父母早亡,我和弟弟整日务农为生。有一日有人找到我,说替人从军可得五十两,还可以在汴州给我找份活计。并州常年干旱,土壤贫瘠,收成微薄,早就活不下去了。于是我便冒险一搏。一开始一切都很平静,直到我认识了大福。”
“我记得那是我们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北边的敌人凶残无比,我那时连刀都握不住,是大福挡在身前替我扛了一刀。可他却没有喊痛,反而笑着问我:‘兄弟,我威不威猛?’”
“他救了我,加上我们又同是并州人,一来二去便成了最好的兄弟。他教我识字,让我以后去他家做客。他知道我没了爹娘,就说以后让他爹认我做干儿子,让我当他的大哥。我也答应了,约好了凯旋那日一同回乡。可是有一日我醉酒后,不小心将替人从军之事说漏了嘴。”
“大福虽是我最好的兄弟,可我不敢赌。若是这事传出去,我一定会被处死。所以我只好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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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告知雇主。我在信里再三说道,大福会帮我保守秘密。可最后得到的回信却是让我必须杀了他,至于尸体,雇主会帮我处理。”
说到此,昝刚声音变得哽咽,断断续续地道:“我本不想杀他,可他却说他已将此事书信告知了他爹。此事多一个人知道,我便多一分危险。为了活着,我没办法。所以我谎称帐外有可疑敌军,他便先去侦察,我在后面悄悄跟上,趁他不备将他杀了,将尸体丢至我与雇主约定好的位置。”
“三日后我便听到了他怯战而逃、被挂在城墙上的消息。”
云遥面容冷峻,吴大福的家书被她紧紧攥在手中。
一个平民不惜忍痛离开亲人也要参军,而他的父亲明知一朝事发便再无活路,也要为他报仇;一个渴望建功立业的士兵,最后却因为一件腌臜事背上怯战的骂名,可气,可悲。
“吴大福的尸体在何处,你知道吗?”云遥敛去心中的悲闷,这是她能为吴屠夫做的唯一一件事。
“尸体不是我处理的。我只知道,他的尸体被挂在了敌军城墙上。”
说到此,昝刚停了下来,不想再说下去。
云遥厉声道:“继续。”
昝刚忍痛道:“我听说,他的尸体被敌人挂在城墙上,用来扰乱我方军心。最后被一块一块地扔在墙下,被敌军的铁骑踏成了泥。”
说到此昝刚又想起了梦里那些血色红雾和吴大福握着笔认真教自己写字的模样,他首埋在胸前不停的敲打着自己的胸口:“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他们会把他的尸体找个地方埋了或是烧了,可我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下场。”
云遥紧紧攥着手心,努力接受着自己所听到的一切。
一个被自己救过的人陷害,踏成了泥;一个被自己的哥哥设局,剁成了碎块。可就是这样一个凉薄之人,有自己的妻子,有自己的孩子。可怜那吴屠夫,最终连自己孩子的骨灰都得不到。
昝刚将这一切说出来后,反而觉得轻松了不少。他已没有活路,煎熬了这么久,说出来反而好受些。他与吴大福、昝烈的事,就到地府再行分说罢——大不了他入十八层地狱。
“视你为挚友的人愿为你去死,视你为血亲的人也因你去死。你这样的凉薄之人,怎么就这么好命呢?”
对于云遥的嘲讽,昝刚也轻讽道:“好命?在姑娘眼里,我竟也成了好命之人吗?”
“姑娘,你知道我的家乡常年干旱,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吗?”
“父亲母亲走后,昝烈年幼是我辛苦将他养大,他的命是我给的,我养了他许多年他为我死有何不该。”
“至于吴大福只能怪他运气不好,他若管住了嘴他便不会死,我也不想杀他,可我不杀他,我替人从军一事便会败露,我必死无疑,这都是他们的命。”
昝刚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喃喃道:“这世道向来是身不由己。”
昝刚在这四四方方的牢房里愤世嫉俗。他的悲、他的恨,都是这个世道给的,与他无关。就连一旁的仓应也有些为他动容。
可云遥没有。她冷哼一声:“身不由己?这番话你是说给我听的呢,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呢?你之所以杀了吴大福,只因为他知晓了你的秘密,可你却不知道他在家书到底里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