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福是将你替人从军的事告诉了吴屠夫,可那是为了给他谋一条活路。他早就知道你会杀了他,可他还是想赌一赌,赌你会顾念战友之情、同乡之谊,赌你不会痛下杀手。只可惜,吴大福赌输了。而你这种自私自利、薄情寡义之人,有什么资格怨天尤人?这世道是不公,可这些不公不是昝烈造成的,更不是吴大福造成的。”
昝刚跪在地上,身子僵直,眼中带着迷茫与惊惑:“什么意思?什么叫谋条活路?什么叫赌输了?这是什么意思?”
云遥将那沓家书递给昝刚。
就在昝刚接过的刹那,一阵风过,将厚厚一叠家书吹得四散而落。昝刚跪趴在地,疯狂地抓起每一张纸,一字一字地看。家书上的内容将他钉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疯了似的四处爬,将其余一封封家书捡起,不可能,不可能。
就算他救过自己,教自己读书写字,战场上照应彼此,可他们不过只相识寥寥几月,没有人会这么傻,傻到这样去帮一个认识才几个月的人。
可当他看清楚那信上的字时,心中最后一丝自欺被彻底撕开。他将信死死抱在胸口,伏地而哭。那一张张纸上写满的字,仿佛将昔日吴大福在营帐内围着火堆教自己写字的模样又带回了眼前。
“父亲大人见字如面。”
“儿子不孝,瞒着您私自投了军。您别生气,等我立了功回来,一定好好孝敬您,把您接到城里住。”陇右大营三月十七夜
“父亲大人,您的好儿子又来写信了。近日战事不断,儿子在阵前杀了不少敌人,还救了个同乡兄弟,叫昝刚。这人看着憨憨的,像根木头,倒是个知恩的。吃饭时他把自己那份馒头掰了半块给我。儿子心想,这人能处。”陇右大营三月二十七夜
“父亲,儿子如今升了兵长,以后回乡那可真是光宗耀祖了,您就等着享清福吧。对了,我还教昝刚认字,他瞧着笨,学起来倒快得很,比儿子我强。若是他是您亲生的,您怕是不会气得吹胡子瞪眼了。”陇右大营四月十五夜
“近来儿子在营中教人读书习字。您老昔年盼儿求取功名,儿未成器,不曾想今日倒做了半个教书先生。昝刚那木头虽未曾入学,可学起来倒比儿快上许多。若他日得归乡里,说不定儿真能当个教书先生,再给您老脸上添几分光彩。儿在营中一切安好,万勿挂念。”陇右大营四月二十五夜
“父亲大人,儿一切安好,有件事想同您商量。我无意间得知,昝刚是替人顶了兵役来的,也是被人逼得没法子。若我二人能平安归去,上回说的让您认他做干儿子那事,您再斟酌斟酌?到时候他改了姓名,我们全家搬去别处,谁也不知道。”陇右大营五月一日
“父亲大人,近日战事吃紧,儿子受了些皮肉伤,幸得昝刚日夜照料,已无大碍。上回说的事,您务必放在心上。”陇右大营五月二十八夜
“父亲,儿子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没听您的话。若有一日战死沙场,您别哭,儿子是为国捐躯,那是光宗耀祖的事。”陇右大营六月十夜
“父亲,儿子怕是许不了您了。儿子不孝,可明日儿子要去搏一条命,赌一个人心。您以后少杀两头猪,就当替儿子积些阴德吧。”陇右大营七月十七夜不孝儿叩禀。
那堆家书中还夹着一张军帖。
据查,陇右大军左翼营第三都第二队兵长吴大福(并州文水县人),于七月十八日驻防期间怯战而逃,误入敌军地界而死。
经核实,该员临阵脱逃,有违军法,丧师辱国,为军中所不齿。
合该除名军籍,原授兵长之职即日褫夺,其名永削军册,不入忠烈祠,不叙功,不录其后。所遗军功章记一概追回,尸身不得归葬故里,以儆效尤。
此等贪生怕死之徒,上负皇恩,下愧同袍,实乃全军之耻。仰各营将士闻之惕厉,恪守军令,以死报国。
陇右大军左翼营行军司马
七月二十一日(印)
“你说一个人不会这么傻,傻到用自己的身体去为你挡刀,傻到半个馒头就愿相信你是个知恩图报之人,傻到为了怕你被牵连也要带你一同离开并州让你安全。这世上之人,好与不好,难说得很。”云遥一字一句,咄咄逼人。“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你害死了吴大福,如今还要害死他的父亲。你妻儿两全,吴大福全家皆亡。昝刚,你的命还不够好吗?”
昝刚跌坐在地上,凄然一笑:“是啊,我昝刚竟能得此诚然相待,可我却亲手葬送了它。”
云遥甩袖起身,语气肃然:“你现在道出实情,吴大福的父亲也许还有活路。这不光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大福,还有你的妻儿。你造的孽,总归要你来还。”
听到“妻儿”二字,昝刚神色动容。自己这一生,害了视自己为亲人的兄弟,也害死了自己的亲兄弟,最后却还有惠娘的真心和孩子。他昝刚这几十年,也算是赚了。
昝刚渐渐直起身体,神色归于平静:“姑娘想问什么,便问吧。”
一旁的仓应心中一松,万幸,天亮前还来得及。
“从你替人从军,何时害死吴大福,又如何计划让昝烈代替你死开始,这些我通通都要知晓”云遥道。
昝刚头低垂着,一声长叹后缓缓道:“当年在并州有一家昝姓大户,有一个儿子与我同名。他家为了给自家孩子铺路,让我替他从军,说只需要去半年就想办法将我捞回来,还买通军中大将,将吴大福的军功安在我头上。但回乡后他家少爷已寻得其他门路官运亨通怕生事便没再提这事。担心生事也不曾再找过我,大福的军功也就便宜了我。”
“我心中有愧,所以不敢去找吴屠夫,怕他把事情闹大。一旦闹大,昝家知道了我们都会没命。所以托人将大福的遗物带给他,我远远地看着。不久后,那家人还是担心事情败露,就想办法让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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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汴州。”
“到了汴州,我一心只想好好干活,从前的事我想就此揭过。可有一回我出去办事,却遇见了吴屠夫。那时他头发花白,身上还穿着大福的衣服。那时我与惠娘已经相识,不想再替曹家办事,便打算找个机会离开这里好好过日子,所以那时我便生了让人替死心思,而杀“我”最好的人选就是吴屠夫。”
“于是我将昝烈接到汴州。他个子与我差不多,可身体消瘦,我只得让他待在青宣客舍,每天大鱼大肉地喂着。直到身形与我相差无几,我才安排他和吴屠夫碰面,并将曹府符契给他,让他在外头以‘昝刚’这个名字帮我办些事,嘱咐他不能露馅。”
“他本来可以不用死那么早的。可那晚我与惠娘商量此事时,无意中被昝烈听了去。我没办法,只好动手。可他还是逃了。我跟在后面,眼睁睁看着他去了吴屠夫家。我没想到短短几月,他已经如此信任吴屠夫,而我那傻弟弟却不知那是另一条死路。”
“那晚我一直在门口躲着,若有异动我便杀人灭口。可里面半天没有响动,我就偷偷去看。透过门缝,我看见吴屠夫亲手将昝烈......”说到此处,昝刚面露苦楚,唇角抽动,“一块一块地剁了,剁成了上百块,剁了大半夜。”
“然后又把他一块一块地装进麻袋,喂了猪。那一夜,我跟在后面,目睹了一切。”
“但为了我以后的生活,我没办法。尸块在猪肚里,只要卖出去了迟早会被发现。我为了让曹家相信我死了,将计就计剁下我的手指喂给猪做得和昝烈的尸体一样,打算找机会在尸体被发现那日寻机将它调包。可我没想到,买主竟是吴屠夫,他打算自告,于是便趁他报官时将手指替换。调包的断指,就在惠娘屋旁的大树下。”
云遥眉色一拧,想到了什么。
“所以你调包时是从东南角翻墙而入,并且途中断指还曾掉落?”
昝刚点头:“是的。”
那就说得通了。云遥原先一直没想明白,为何吴屠夫要多此一举,将断指掉落的地方转移,自己一直以为是为了转移什么,现在看来,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该说的我都说了,明日公堂之上,我会认罪,姑娘答应我的事也请姑娘说到做到。”
云遥:“仓大人,犯人已经招供,还请大人去告知吴屠夫一声,让他安心。”
仓应应声而去。
牢里只剩下云遥和昝刚二人。
云遥从袖中掏出纸笔。
“还有一件事需要你交代。”
昝刚:“什么?”
“你帮曹家做的那些事,我得知道。这是唯一能保住你妻儿的筹码。”云遥将纸笔递到昝刚面前,淡淡地道,“我想......你会愿意的。”
云遥将画押好的口供折好收进袖中,起身时,目光落在牢房破漏的缝隙里那一线光亮上。
三日之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