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清欢误 > 43. 回温
    随着裴瑀的话音落下,柔筠久久没有回神。

    裴瑀的手指蜷了蜷,目光仍紧落在她面上,没有移开。

    他会选择将此事说出,便是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既然有缘再见,无论未来如何,他至少希望她知道。

    这也是他这许多年来,深夜里辗转反侧的遗憾。

    后来他曾反复思量过柔筠选择离开的原因。

    他曾无数次去想,若是当年他抛却所有顾虑,早早将此事与她讲清,他们的当年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没有如果。

    长久的沉默过后,柔筠的眼睫颤了颤,忽而微微一笑。

    “如今想来,原来或许那些都并不是最重要的——不管是旁人的眼光,还是身边人的看法。”

    没有沉重,没有想象中的波涛汹涌,她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向日光西斜的天空,缓缓放空,状态是自己也未曾设想过的平静。

    “最重要的是,我可以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但却必须有自身立足的底气。”

    原来不知不觉,对于从前的许多事,她竟然已都可以做到不起波澜。

    这个世界很广。

    若是有幸能够不被困在一方天地,向外看看,也许就会发现,人生从来不止某一种解法。

    或许要经历许多不易,许多失去,许多阴差阳错,但只要坚持向前,积以跬步,回过头去或许就会发现,原先觉得无论如何迈不过去的坎,其实不过也就是漫漫路上一场特别的风景。

    “当年的事,说到底,我是对你不住。”她收回目光,垂下眸,轻声说出这句迟来的抱歉。

    即便当年的她也并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但终究是参与者。

    “当年的事,并非你能决定,我从未因此怪你,我只是心疼。”裴瑀神色复杂,“若说亏欠,是我欠你,那时……我的确有私心,但不该不与你商议,便擅自替你做了决定,只是我……”

    他抿住了唇。

    只是他以为,他们既然已有了肌肤之亲,他是理当该为她负责的,甚至还曾为此暗中庆幸。

    但那时私心作祟,他生怕在结果定下之前出现任何变故,是以除了他自己之外,他未曾主动与任何一个人商议,包括柔筠。

    而他也为自己的贪心付出了代价。

    如果当初选择的是询问或坦诚,即便他们还是不能在一起,但柔筠大约也不会选择如此危险而决绝的方式,下定决心从他的生命中彻底消失,让他的思念都成为一种奢侈。

    是他也没有给予她足够的尊重。

    “我明白。”柔筠轻声接过他的话,笑了笑,“倘若那时你与我坦诚这些,我的确只会躲得更远。那时殿下许我提早归家,或许我会依她的安排,与人成家,踏踏实实地去过寻常相夫教子的日子,也许倒未必如现下舒心。”

    世界上的事那么多,并不是每一件都分得出明确的对与错,也没必要事事分清。

    凡事都是阴阳合和,有弊即有利,只要最终都能懂得些什么,都能变得更好便好,没什么可一味计较的。

    珍惜眼前,知足常乐,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裴瑀望着她,目光深深。

    如他方才所想,她的确变了许多。

    只可惜,这样好的阿筠,终究是不属于他的。

    既然如今一切都已说开,也确认她的确活得很好,那他也终于该彻底放下了……

    “裴大人,这些年可成家了?”询问的声音轻柔地响起。

    “未曾。”裴瑀低眸,又添补一句,“也没有纳妾。”

    如她一般,他也始终是一个人。

    他明白,柔筠当初之所以会选择以那样彻底的方式消失,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希望他能放下她,有机会接纳旁人。

    但他并不希望她为此而感到压力,他选择独身是因为他自己的选择,并不怪任何人。

    一时安静。

    就在裴瑀几乎开始坐立难安,想着要不要再多解释几句,或是主动提出告别不让她难做时,却忽然听到对面的人再次开口。

    “裴大人寻常若是无事,可以常来云嘉记坐坐。”这话说得轻柔,声音不大,然而在雅间并不宽绰的环境里,听在耳中却字字清晰。

    裴瑀猛然抬眸。

    柔筠端起茶杯,垂眸轻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凉意从喉中滑到腹部,但她面色未变,静静等待着对面的回应。

    裴瑀只觉得自己的喉咙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好。”

    这一字回复得不快,却并不让人觉得怠慢,反倒因此更显得重如千钧。

    *

    三日后。

    裴瑀站在云嘉记的木质招牌下,脚步比上一次来时多了许多的迟疑。

    那时他还不知她便是云嘉记的那位东家,如今回想起来,当初他在这买的那匹淡蓝折枝花暗纹缎,正是他在庙会与柔筠重逢时,她穿在身上的料子。

    当时伙计便说那是他们东家最喜欢的料子。

    裴瑀微微勾了勾唇角,抬脚步入店内。

    铺子里有几个客人,伙计在柜台后面招呼,见他进来,堆起笑脸:“客官想看点什么——”

    “陈桢?”裴瑀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青年面上,询问着唤出了对方的名字。

    “裴……裴大人?”陈桢也一眼认出了人,一时愣住。

    果然是他。

    裴瑀意外过后,便是几分怅然。

    原来这些年,他们都陪在她身边。

    “裴大人。”陈桢却不如他泰然,抿了抿唇,心神紧绷起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目光飘了飘,客客气气地问:“可是想要买些什么?小的领您去看。”

    “我找你们东家。”裴瑀眸色不变,说得也很直接。

    陈桢眼睛瞪了瞪,支吾了一下,遮遮掩掩。

    见他的反应,便知柔筠大约没有与他们说过他们已经见过面的事。

    “是阿筠叫我来的。”裴瑀心下不知作何感受,然而面上依旧是平和的。

    “啊?”陈桢恍惚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似的,“哦……”

    其实知晓建州新来的布政使是裴大人时,陈桢便也料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东家……在后面算账,小的去通传一声。”陈桢敛了神色,转出柜台,恭恭敬敬地请他稍候。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立即带他入内,而是选择了留有余地地先去通知一声,的确是忠心的。

    ——只是不知陈桢如今婚配了没有。

    裴瑀心里转过诸般想法,听到脚步声靠近,一抬眼,便看见了她的身影。

    大约是账还没有算完,柔筠走过来时,手里还捏着一支毛笔,墨迹未干,指尖沾了一点淡淡的墨色。

    她今日穿了一件青碧色的褙子,发髻比那日在庙会上时梳得高了些,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干练。

    这并非他第一次见她做事的样子,从前还在建州时,她偶尔帮助母亲和家里打理商铺时,也是这样认真干练。

    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裴大人来了。”柔筠的目光像是清澈的溪水,眼角轻轻弯了弯,声音若清泉般流进他心中。

    霎时抚平了他心底的浮躁。

    裴瑀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只是点了点头。

    “后面说话罢。”柔筠将笔放在了柜台,目光落在他面上,引他往后院走。

    自从上回在茶楼邀请他前来,这几日柔筠总是时常关注着店内的动静,几乎没有外出。

    她知道他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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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她也已经决定……

    掀开帘子的那一刻,柔筠的心跳快了一瞬,很快又平复下来。

    后院不大,一株桂树遮了院子一隅,树下一张小桌,几把竹椅。桌上摊着几本账册,还放着一只茶壶和两只看起来便用过了的杯子。

    没有人在。

    她笑了笑,走进院子,将桌上的账册拢了拢,腾出一块地方,另翻了一只茶杯给裴瑀倒了一杯茶,“坐罢。”

    裴瑀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桌上原本的两只杯子,心中微动,却没有说什么。

    柔筠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上品的龙井,茶香悠然,叫她的心绪也慢慢松缓下来。

    “铺子很好。”裴瑀先开了口。

    “还好。”柔筠放下杯子,语气如自然地话家常一般,“刚开始也难,不过慢慢做起来便好了,顾家在建州毕竟有根基,从前我也跟着母亲接触过,稍加利用,比前两年自己单打独斗要容易得多。”

    一句还好,藏着多少不易。

    “这些本来就是属于你们的。”裴瑀默了默,只道。

    柔筠微微一笑。

    “上次你说,阿庭也在。”裴瑀换了个话题,“怎么没见他?”

    “在书院读书,过几日才回来。”柔筠目光微暖,“他去年中了举人,先生说他底子扎实,再读两年,可以试试会试。”

    徐庭的聪慧裴瑀了解,这倒是在意料之中。

    两个人就这么不咸不淡地闲聊着,像久别重逢的老友,客气、得体,谁也没有往深了聊。可那层客气之下,有什么东西确在慢慢发酵,像一坛尘封五年的老酒,揭开了一道缝隙,酒香丝丝缕缕地溢出来,勾得人心痒。

    直到又一阵聊无可聊的沉默之后,柔筠忽然开口叫了裴瑀一声。

    “裴大人。”

    裴瑀看着她。

    柔筠的手指在瓷杯上轻轻摩挲着,目光落在杯中茶汤,像是要借着那盏青碧色的液体,把想说的话捋一捋,滤得干净周全些。

    她沉默了几息,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随后抬起头,看着裴瑀的眼睛。

    “我有件事想和你说。”她的声音不大,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更显沉稳。

    裴瑀的手指下意识微微收紧,心跳陡然加快了一瞬。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明明她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一切都顺遂惬意,铺子好,弟弟也安稳,没有任何值得严肃之处……那她会说什么?

    “你说。”裴瑀的声音是稳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稳住心神。

    柔筠的目光变得复杂,张了张嘴。

    “其实……”

    “娘!”

    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屋子那边传来,紧接着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小姑娘明媚可爱的身影由远及近跑了过来,先是扑到了柔筠身上,随后才注意到边上坐着的陌生男人。

    “咦?”安安睁大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指着男人对阿娘惊喜道,“是好看的阿叔!”

    柔筠怔了一下,反应过来。

    原来那天安安说的好看阿叔,竟是裴瑀。

    “娘,这是谁呀?”

    柔筠抬起头,看向裴瑀的眼睛,没有接着方才的话说下去。

    然而也已经不必再说下去。

    裴瑀的目光从柔筠的脸上移到小姑娘的脸上,又从小姑娘的脸上移回她的脸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轰然炸开,又像是有很多零散的碎片忽然拼在了一起。

    上次来云嘉记时,小姑娘便正蹲在门外。

    裴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几乎说不出话,“这是……”

    “这是——”柔筠接过话头,低头看了看安安,伸手摸了摸她因为跑得太急而微微发烫的脸蛋,声音轻而微缈。

    “这是我们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