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远的胳膊被挡在半空中,脸上的怒意还没来得及收,便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取代了。
他收了手,看了看面前这个忽然冒出来的男人,青色的便服,身边没跟什么人,瞧不出身份,可那眼神和通身的气度,绝不是普通人能够有的。
“你是何人?”他梗着脖子问。
裴瑀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柔筠,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还有几分担忧和克制。
柔筠怔了一瞬,微微摇了摇头,重新看向对面的三人。
“还有什么想说的?继续说。”她语气淡淡的。
顾景绣瞅了眼仪表堂堂的裴瑀,嘴里的酸气没忍住冒了出来:“你们当初被逐出族谱,还不是因为你那个商贾出身的娘——”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柔筠冷冷的一眼给看住了。
“顾景绣。”她语气透着冰,“你娘是怎么进的门,何时怀的你们,你哥哥们应当比你更清楚些,有些事,我不提,不代表没发生过,也不代表就已经过去。”
她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依次看过去。
“至于你们手里那些铺子。”她的语气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我记得有好几间,原本是我母亲的陪嫁,当年这些陪嫁被强行留在顾家。按律法,嫁妆是女子私产,夫家不得侵占,这件事,我始终放在心上。”
顾景远的脸白了一瞬。
“你们放心,”她嘴角微微弯了弯,弧度不深,却带着一种笃定的、让人心里发寒的从容,“我现在不急。”
她已布局了近两年,从上游供货到下游销路,一点点地蚕食着那几间铺子的生意,不出多久,那几间铺子就会入不敷出,即便原先顾家做了手脚不愿意给,到时那些原本属于她母亲的嫁妆,还是能够名正言顺地回到她手里。
“你——”顾明远显然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可是竟发现自己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她是父亲亲自请回来的,或者说,是父亲不得不请回来的。
徐庭学业出众,族里指望着他光宗耀祖,打通仕途,可谓是求着他们回到族中。如果他们把徐柔筠气走了,徐庭一定会跟着走,到时候父亲怪罪下来,头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这个做大哥的。
顾景程拉了拉大哥的袖子,低声说:“走吧,别跟她说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在裴瑀腰间扫过——那块玉佩的样式是朝廷官员才配用的,这人是官,惹不起。
顾景远也知道自己说不过柔筠,脸色几变,最终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冷哼,甩开弟弟的手,转身走了。
顾景绣跟在他们身后,走出一段路还不忘回头看一眼,目光在柔筠和裴瑀之间飞快地扫了一圈,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被顾景程拽着走远了。
空气安静了下来。
阳光从头顶偏西的位置照下来,洒在裴瑀身上,将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比五年前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眼底的青黑却与她那日所见一般,显得人有些疲惫。
他今日穿着便服,可那股这些年在官场上浸染出来的不怒自威的气质还在,只是看向她时,又被一种毫无生疏的柔和包裹。
“方才……多谢。”柔筠的目光迟疑着与他相对,语气并没有十分强烈的疏离,不像是全然的客套,更似一种无可奈何的意外。
裴瑀眸底的光微微波动,抿了抿唇,并未居功。
“我看得出,方才其实你自己也能够处置。”他声音有些发紧,像是解释,又似赧然,“是我心急了。”
柔筠沉默了一瞬。
“大人……怎的会在此处?”她问。
裴瑀侧过身,指向一旁的茶楼示意,“方才刚好在此与人谈些事情。”
当真不是刻意跟着她。
柔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眼茶楼,又看了看他,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可耽误大人的正事了?”
裴瑀立即回:“并未,方才已谈妥了。”
其实并没谈妥……但裴瑀的表情并未有任何破绽和迟疑。
柔筠安静了片刻,忽然开口:“这家茶楼的确是清静之处,大人若是有空,喝杯茶再走?”
“有空。”裴瑀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说得太快,快到自己都觉得有些失态,轻咳了一声才又道:“有空的。”
柔筠点了点头,转身朝茶楼走去。
她的脚步并不快,裴瑀跟在她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看着她纤瘦的背影,看见了她发髻上那支眼熟的银簪子在日光的映照下间或闪着细碎的光,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茶楼有雅间,未免不必要的麻烦,柔筠便没有选择坐在外面。
小二上了一壶龙井,柔筠提起茶壶,亲自给他斟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
裴瑀端起茶盏,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瓷壁,先开了口:“你……一直都在建州吗?”
依他对她的了解,原是不该在此处见到她的。
“没有。”柔筠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先前原是去的别处,后来顾家人见阿庭有出息,亲自来请,刚巧有些事本就更适合借顾家来做,于是便回来了。”
更好的读书条件,更便宜的生意人脉,还有母亲的嫁妆。
她说的虽然简短,但裴瑀却已经听懂了。
——她与从前在京城时有所不同了。
这是裴瑀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其实柔筠会主动邀他喝茶,便已是他意料之外的事。
但无论如何,至少并非如先前担心的那样,她是受了什么胁迫才会回来,便是最好的。
裴瑀的心定了定,回想一番,问:“方才那些人,便是……”
“是,他们便是我名义上的弟妹。”柔筠点了点头,知道他想问什么,说起的语气倒像在话家常,“大约顾老爷做多了亏心事,没得好报,这三个孩子都算不得有才干,不然也不至于求着阿庭回来,并不足为惧。”
裴瑀的确是担心她的,只是听她这样说,便明白她其实没太将对方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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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听你所言,似乎已有了要回嫁妆的主意,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若是依她所言与律法相关,或许他可以帮得上忙。
然而柔筠却摇了摇头,“无妨,其实顾家为了将那些东西吃下,还做了不少手脚,当时我年纪还小,事又仓促,来不及保留什么证据,真用那种方式未必是最有效的。”
“那……”
“我如今在做生意。”柔筠垂下眼帘,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抬眸含笑看向他。
她会选择做生意,裴瑀并不觉得意外。这本就是她擅长的事。
只是凝着她再次含笑看来的目光,裴瑀却莫名有了些什么预感。
“大人来此也有些日子了,可曾听说过‘云嘉记’?”
预感落了实处,裴瑀心底微微一震,零零散散的记忆走马观花地浮现,在此刻凝成一条锁链。
“原来……”原来她就是云嘉记那位饱受争议的东家。
心底的某处酸软塌陷,裴瑀终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心头那点不自在压了下去。
原来她还没有再嫁。
其实他早该想到的,在建州,姓徐的东家,守寡,近几年才做起生意……只是他下意识并不去想罢了。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凭着对方几人的经营不善,加之她或暗中或正大光明的运作,想要一间间盘回来并非不能。
“——那你过的还好吗?”
“你过的还好吗?”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蓦地又一并停下。
柔筠怔了怔,轻轻一笑,接过了话:“自然是好的。我有亲人在身边,还有自己的铺子,生意也不错,有足够的能力负担我们的生活。”
其实裴瑀最想问的便是这个。
他能看出来她过得不差,但终究还是想亲口问一问。
“那你呢?”柔筠再次开口,目光宁静而认真。
裴瑀脱口而出:“我这些年也并未娶妻……”
柔筠的眼睛微微睁大。
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是什么,裴瑀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目光垂进杯中澄澈的茶汤里,抿住唇。
但这的确是他此刻最想说的话。
“我有按你说的,不为公事熬到太晚,忽视身体。”裴瑀的声音发涩,还有些微微的沙哑。
柔筠一时沉默,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你还戴着这根簪子。”裴瑀重新抬起目光,直直看向她发间的银色,“你一直带在身上。”
他没有再回避,反倒是柔筠垂下了眸,抬手轻轻摸了摸发簪,低声道:“是。”
当年她带着那日夜市上裴瑀给她买的所有的首饰去了别庄,最后终究是没舍得将所有的都留在火中付之一炬。
裴瑀终于轻声唤了她的名字:“阿筠。”
柔筠抬眸看他。
“有件事,我想或许我应该与你坦诚。”目光相汇的一霎,裴瑀心底情绪翻涌,终究凝成口中一句,“其实当年,你迫于二公主之命不得已所为之事,我那时早便已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