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清欢误 > 41. 重逢
    裴瑀挑了一匹秋香色云纹素缎,一匹云锦,原本只想先买这两匹,目光却在落到另一匹淡蓝色折枝花暗纹缎上时,没能移开。

    “客官好眼光,这批暗纹缎是我们东家最喜欢的一批,用料和做工都是上乘,若是在有光的地方,细看微光粼粼,虽不张扬,但极矜贵,无论是家中人穿着还是送人,都与您这般气度十分相配呀。”

    其实他身边也没人会用到,但最后裴瑀还是又多买了这一匹。

    不过他并没有见到这位只在旁人口中听说过的东家,大约人家事情繁杂,也不会日日都只在店中忙碌。

    买好东西,裴瑀转身准备离开时,又与趴在门板上偷看他的小姑娘对上了眼神。

    他又冲着小姑娘笑了笑,这才转身离开。

    待他走后,安安收回了盯着的视线,跑回铺子里。

    她一口气跑到后院,看见了正在盘点货物的柔筠,跑过去扑进了她的怀里,奶声奶气道:“娘,门口有个好看的阿叔对我笑。”

    柔筠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小脸,“你呀。多少还是要小心些,别随便就跟着哪个漂亮的郎君走了,到时还要娘四处寻你。”

    女儿太活泼了,有时也叫人担心。

    “知道啦。”安安把脑袋凑过来给她揉,仰着脸撒娇,“娘,陈伯伯说,过几日有热闹的庙会,娘能陪我去吗?”

    柔筠平时大多忙碌,虽说都会尽量陪着女儿去玩,但也总有顾不到的时候。

    不过最近陈桢从外面分号巡视回来了,店里的事情可以暂时交托给他。

    “好,娘陪你去,到时候安安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好不好?”

    “好!”

    ……

    四月十二,清江庙会。

    街上人山人海,河岸挂满了灯笼,卖小吃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人们摩肩接踵,大约因为生意发达,气氛比之京城更为热火朝天。

    裴瑀本不想来凑这个热闹,然而当他从窗子向外望去,看到已近圆满的月亮时,忽然又想起沈扬和他说的话。

    其实偶尔出去走走也无妨。

    这庙会每年都有,其实从前他也是来过的。

    只是这般的热闹和场景,叫他没法不想起些什么。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就被卖糖画的摊子吸引,看着摊主熟练地画好一个图案递给客人,他的脚步忽然慢了。

    五年前的糖兔子和小牛,因为天气渐热,没放多久就不能要了。

    而他们也就这么散了。

    裴瑀闭了闭眼,将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准备继续往前走。

    然而就在他即将离开时,忽然听见街对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老板,这个多少钱?”

    女子的声音响起,清清柔柔的,像春夜的风。

    裴瑀的脚步被这缕春风定在原地,忽然动弹不得。

    他看不见那个女子的脸。

    她背对着他,站在那里,穿着淡蓝暗纹缎裁的褙子,梳着简简单单的妇人髻,鬓边簪了一只有些眼熟的银簪,背影纤瘦单薄,却端宁舒展,其实并没有哪里特别,可他的心跳却忽然快了起来。

    “三文。”老板声音爽朗地回应。

    “好。”仍旧是那个音色,并不是他错听。

    女子接过老板递来的灯笼,付了钱,转过身——

    四目相对。

    庙会的喧嚣在这一刻蓦然退得很远。裴瑀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有力。

    这般突然的对视,叫柔筠脚步顿在了原地。

    故地重逢。

    是他全然的预料之外,也是她迟来的料想之中。

    裴瑀往前走了一步。

    柔筠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停住。

    满街的人流从他们身旁擦肩而过,无人真的在意到这两个僵持在人潮中,一动不动的人。可只有置身其中的人才知,这寥寥几步的距离,隔了多么漫长的山海。

    “阿筠。”

    裴瑀的唇动了动,终于在人前再一次唤出了这个几乎在他的生活中尘封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多年未见,几乎让他一瞬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柔筠看着街对面神情复杂的男人,握住灯笼的手微微一颤。

    她早知会有这一刻的,只是当真到来时,还是无法做出最妥善的应对。

    将手中的灯笼攥得更紧了些,最终她还是低下头,停顿一息,转身汇入了与他相反方向的人潮之中。

    她还并没有想好,应该如何面对与他的重逢。

    ……

    裴瑀也并没有追上去。

    过于复杂的情绪席卷着他,叫他僵在原地,无从应对。

    猜测柔筠还活着,与她当真跨越时间仍旧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于他而言,天壤之别。

    从前他只是告知自己,安慰自己。

    可无数个辗转无眠的夜晚,他是否曾因无法触摸的念想产生过几丝动摇,是否曾因噩梦中的火海惊醒,是否深深陷入失而复失的恐慌,只有他一人知晓。

    鼻腔控制不住泛上浓重的酸意,裴瑀狼狈地撇开头,转开的脚步难得有些失态。

    ——他没有追上来。

    身后没有脚步声,没有唤声,什么也没有。只有庙会的喧嚣,一波波地涌来,将她与他隔开,如同运河的水深深隔开两岸。

    柔筠一直走到街角的转弯处,确认自己已经彻底离开了裴瑀的视线范围,才慢慢地、慢慢地将那盏灯放低了些。

    她的手微微发抖,是一种迟来的、压不住震颤的情绪,潮起潮落后留下的余波。

    她停下脚步,靠在墙边,闭了闭眼睛。

    他没怎么变,却瞧着疲惫了些。

    心口是微微的钝痛,不强烈,但闷闷的,让她忍不住长长地吐出胸腔中的浊气。

    有一种伤口,不碰便不会疼,随着时光流逝,叫人以为早便痊愈。

    可这一刻柔筠才终于明白,原来她还是高看了自己。

    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笼。粉色的纱糊得不太平整,小猪的模样却做得活灵活现,安安一定会喜欢。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了回去,提着灯,朝徐庭和安安的方向走去。

    方才他们一同在摊上吃着馄饨,安安对这个扫过一眼的小猪灯笼念念不忘,很想要,她这才独自回来替她买了这盏。

    此时回到馄饨摊上,安安已吃完了馄饨,正举着一串糖葫芦,兴奋地朝她挥手,“娘!”

    柔筠弯了弯唇,走过去,将手上的灯笼递给她:“还有这个。”

    “小猪!”安安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提着灯,开心地晃脑袋。

    徐庭看了姐姐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阿姐,”他压低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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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了?”

    “没事。”柔筠的目光暗了暗,以笑粉饰,“走得有些累罢了。”

    徐庭抿了抿唇,没有继续追问。

    ……

    原以为裴瑀很快便会找上门来,可出乎意料的是,就这么又过了许多日,一切如常地进行着,仿佛那一夜的再遇不过是一场不实的梦。

    这日柔筠从布庄出来的时候,才未时末,她拿着新到的绸缎样货,想着趁天色还早,再去城南的织坊看一批货。

    只是路过一家酒楼时,她忽然慢下了脚步。

    无他,只因酒楼里走出来的三个人,她刚巧识得。

    “呦——”打头的青年率先看着了她,嘴角一扯,吊儿郎当地拦在了路中间,“这不是咱家那位鼎鼎大名的徐娘子吗,这是预备去哪家消遣啊?”

    “徐娘子”三个字,他咬得极重,带着明晃晃的讥诮,像是在讽刺这外道的姓氏。

    他相貌不算难看,但这幅被酒色浸透了的样子,叫柔筠看了就觉得厌烦。

    面前这三人正是顾盛良继室孙氏的孩子。

    打头说话的是顾景远。他身后另一个男子年轻些,穿的也体面,只是眼神飘忽,东张西望的没个正形,是小一些的顾景程。女子则大约十五六岁,少女打扮,生得还算标致,眼神透着精明,是最小的妹妹顾景绣。

    她名义上的“弟弟妹妹”。

    柔筠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垂下眼帘,转了个方向又迈开脚步,打算绕过他们往前走。

    “跟你说话呢!”顾景远见她压根不搭理自己,脸上挂不住,伸手就要拦她胳膊。

    柔筠侧身一让,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抬起眼,看了顾景远一眼,不凶不怒,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但偏偏就叫他的手僵在空中,不知怎地就缩了回去。

    “大哥,你跟她多费什么口舌。”顾景绣缓步走上前,斜睨了眼柔筠,“人家现在是大东家,眼高于顶,自然是谁也瞧不上的。”

    柔筠知道今日大约是避不开这一遭了,便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有话直说,不必阴阳怪气。”

    顾景程从后面挤上来,用打量的目光把她上下扫了一遍,哼了一声:“自己另辟招牌做生意,也不怕坏了门风,父亲早晚要厌恶了你。”

    “早晚厌恶与否我没兴趣知晓,只是如今谁求着谁倒不一定。”柔筠淡淡道,“他老人家还让我帮他看看城南那间铺子的账目,说是这几年没空打理入不敷出,让我帮着查查。怎么,他没跟你们说?”

    顾景程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顾景远的面色却是微变。柔筠说的那间铺子,是他手中最赚钱的一间,这些年账目上做了不少手脚,要真是让这个有手段的女人去查,少不得……他咬了咬牙,嘴却还是硬的:

    “你少拿父亲来压我们,你一个没名没份给别人生了孩子回来守寡的女人,娘家不回,还改了姓自己在外头抛头露面,顾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顾家的脸?”柔筠请轻了笑,“我记得当年你们的父亲将我们母子三人从族谱上划掉的时候,说的是‘从此与顾家再无干系’。怎么,如今却又想将我这张脸面请回去了?”

    顾景远拳头一捏,当即就有些控制不住情绪,抬臂竟是想要动手。

    然而下一瞬,一道挺拔的身影却插进了他们之间,刚好站到柔筠身边侧半步的位置,挡在了她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