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国公府设了个简单的灵堂。
裴瑀在灵前坐了一天一夜。
没有人敢去叫他,也没有人敢去劝什么。裴夫人也来过,坐了一会儿,看红了眼眶,最终叹了口气,被人搀扶着回去了。
就连裴琢也来看过,见到裴瑀的样子,不知道说什么,最终也只能带着愧意说了声抱歉——为了先前因为他的病给柔筠造成的非议。
可是这些都已没用了。
又到了深夜,灵堂里只剩下裴瑀一个人。
裴瑀靠坐在门边,已经不知过了几个时辰,身上早已麻木。添香的仆人轻手轻脚地进来,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最后连守夜的婆子也终于熬不住,靠在门边打起了盹,灵堂彻底安静了下来。
安静到他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在昏黄的烛火之中,一下一下,沉闷地敲在胸腔里,就像每一个和柔筠安静同处的深夜时那样。
任何一个轻微闪动的念头,都只能令他在与柔筠相关的回忆里越陷越深。
小时候的她,重逢后的她,拉着他给弟弟买桂花酥的她,坐在池塘边静静发呆的她,因为难过而落泪的她,拿着糖画莞尔笑着的她,任由他替她拢起鬓发的她……
但现在,都没有了。
裴瑀闭上眼睛,想要放空自己不去看那些令他胸口绞痛的画面。可是画面走了,声音又来了。
“我不在的时候,也记得莫要熬夜。”
她说着话的时候,正温柔替他整理衣领,她的手指从他锁骨前轻轻抚过,将褶皱抚平,笑着接受了他低头落在她额上的吻。
那竟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裴瑀心口最软的地方,他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了几分。若是能回到那时,他一定会牢牢拉住她的手,不让她就这样迈向危险。
可惜没有如果。
裴瑀垂下头,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肩膀微微颤抖。
忽然一阵风从他身后的门缝里吹进来,将灵案上的一支白烛吹得猛然一矮。火苗挣扎了一下,又在即将熄灭前跳了跳,重新燃起。
裴瑀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烛火上,停了一瞬。那簇火苗微微倾斜,晕黄的光晕在灵牌上摇曳,将“柔筠”两个字照得忽明忽暗。
有什么东西在裴瑀脑海中突然动了一下,像是一只蜻蜓点动水面,只留下圈圈涟漪。他没有抓住,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支烛火,看它一次又一次地左右摇晃,却始终不肯熄灭。
灵堂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烛芯燃烧时细微的琵琶声,听见远处更夫三更敲响的梆子声。这些声音一层层漫上来,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紧接着,在这片潮水退去的瞬间,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一声极轻极细、几不可闻的——
“嗤。”
针尖穿过布料的声音。
裴瑀猛然站起身来。
门板被他的动作带动发出撞击的声响,外头守夜的婆子被惊醒,慌忙站起来:“二公子,您怎么了?”
裴瑀没有回答,他只是冲出灵堂,脚步飞快地朝着清溪院的方向大步前去。
清溪院的门没有锁,他一把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院子里的丫鬟被惊醒,披着衣裳跑出来,看见是他,吓得跪了一地。裴瑀没有看她们,径直推开了卧房的门。
屋里很黑。他没有点灯,借着从窗缝透出的月光便已经看见了床上放着的东西。
他走过去,摸索着将那叠东西拿起来。
叠的整整齐齐的,素绸的手感,竹叶纹理,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是一套新裁的男装,是柔筠说想要做给他的那套。
竟不知是何时做好的。
裴瑀抱着那套衣裳,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然后他忽然又转过身,走到妆台前,伸手去摸妆奁。
他一个一个摸过去,大多格子里都整齐摆着他先前叫人一点点给她添置的胭脂水粉和首饰,只是唯有一个格子——
空的。
这里原该放着那日去逛夜市时,他给她亲手给她挑的全部首饰。
裴瑀的手停在最后一个格子前,指尖触到冰凉的木底,触感是硌的,然而心中的阴霾却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缝隙。
他抱着那件新衣走到门口,拉开门,低头看向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秋禾。
“你们主子出事前那几天,有没有吩咐过你们什么特别的事?”
秋禾连忙绞尽脑汁地回忆,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低地道:“临走前姨娘将给您做的一套新衣放在了床头,还嘱咐奴婢们不要收起来,奴婢想着,或许是想给您一个惊喜……”
裴瑀的眸光沉了沉,“还有别的吗?”
秋禾顿了一下,拼命回想:“姨娘……姨娘出门那天,特意拿出角落妆奁的簪子,吩咐奴婢用那些簪发,奴婢当时觉得如此去见公主殿下不太妥当,还提醒了一句,但是姨娘却说无妨……”
她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她感受到来自主子身上,那股渐深渐浓的压迫感。
裴瑀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脑海里那些残损的线,在这一刻丝丝缕缕地开始相接。
天边有熹微的晨光开始从极致深浓的夜色里渐透出来。
裴瑀忽然笑了一声,嘴角扯了扯,却没扯开,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似笑又似哽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骇人。
他迈开步子。
“公子……”秋禾的声音里透着惧怕。
裴瑀没有理会,抱着那件新衣,一步一步地往外走。他没有往灵堂去,也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反倒是向马厩走去。
这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去找赵允灵问清楚。
裴瑀上了马,行色匆匆,脑海中思绪一路纷乱。
然而当他策马奔驰了几条街,只剩最后一段路便能到公主府,晨风呼啸着从他耳边掠过时,裴瑀却又忽然猛一收手,勒紧了缰绳。
马的速度慢了下来。
脑海中无绪乱撞的情绪被风一吹,在这一刻终于渐渐冷静下来。
裴瑀从没有一刻这么清晰地意识到,这件事情是他不应该做的。
赵允灵是在帮阿筠,而非故意骗他。
——是阿筠不要他了。
此念一起,胸口便是猛地一痛,然而很快又被裴瑀强行压抑了下去。
她不会回来了。
这一刻裴瑀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点。
她选择用这样的方式,一场大火,将自己的痕迹烧得干干净净,不是为了让他刨根问底,也不是为了让他去和二公主大吵一架,只是为了能够远远地离开他。
原来她那句“我不在的时候”的温柔笑意底下,藏着的竟是这样决绝的永别。
如今知晓柔筠去处的只有赵允灵,能够助她的也只有她。
若是他去公主府大闹一场,赵允灵会怎么想,又会如何做?
他不一定能够得到柔筠的下落,但柔筠或许会因为他的干涉而损失一些来自二公主必要的亏欠之心。
裴瑀慢慢地从马背上下来,牵住缰绳,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晨风吹过来,柔和,似乎想要轻轻抚慰谁的心。天光渐渐转明,有清脆的鸡鸣声自远方随风传来。
待到人声渐之起时,裴瑀终于转身,牵着马,沿着来路一步一个脚印地缓缓往回走去。
……
不知又过了几日。
距京数百里外,一艘乌篷船正顺着运河缓缓南行。
船舱内,一个穿着素布衣裳的女子靠坐在船壁上,望着窗外日光下粼粼的河面出神。
“阿姐,”忽有人打开帘子,端着一碗清粥走进来,放在了她面前的桌上,“这碗什么都没加,你近日脾胃不好,喝些清淡的,或许能缓解一二,等到下船了我们再去找个医馆看看。”
女子的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看向随她一同颠簸了数日的弟弟。
“阿庭,其实你不必跟我一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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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的。”她叹息一声,“于你学业而言,京城是更好的地方。”
说话的正是已远离京城多日的柔筠。
因答应了徐庭任何事情不再瞒他,是以打算假死脱身的事,她有写在家信中,让人捎给弟弟,然而她本意并非是让弟弟与她一同离去。谁知她才走了几日,徐庭便去二公主处求了她的去处,从京城快马加鞭追上了她。
“可我只有阿姐一个亲人。”徐庭的回答说得没有半分迟疑。
他支持姐姐的一切决定,但是绝不包括必须与姐姐分开的未来。
“读书在哪里都可以,但若是与阿姐分开,我便没有家了。”
柔筠看着已算个半大人的弟弟,心头慨叹。
“罢了,如今你也不小了,许多事有自己的决断,也是应当的。有你在身边彼此照应,阿姐也的确能安心许多。”
徐庭严肃的表情终于放松下来,露出个属于少年人的笑。
他将桌上的粥往姐姐那边推了推,“阿姐,趁热喝。”
柔筠顿了一下,慢慢端起碗,舀了一勺往口中送,然而也只吃了两勺,她忽然仓促把碗放下,趴在窗上犯起恶心。
“阿姐!”徐庭连忙扶稳她,面露焦急,“只是白粥也不行吗?不然我们现在便寻个地方靠岸,寻家医馆……”
柔筠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无妨的,这是常事。”
“什么常事——”徐庭想要争辩,然而看到姐姐用一种有些不寻常的方式用手覆着小腹时,神情忽然愣住,“阿姐……”
柔筠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胸口那股恶心渐渐平息下去。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窗外的河面,看向那代表着京城的方向,回想起了那日她与二公主的对话。
“你真的决定好了?可是依本宫看,裴瑀似乎待你还不错,留在国公府又有什么不好吗?”听到她提出这样的请求,赵允灵自然是震惊的。
她退了一步,“若是令殿下为难,妾身也并无强求之意。”
其实这个假死脱身的主意,还是她从裴瑀那日与她谈论的未来中动的念。
赵允灵却摇摇头。
“这倒是不难办,何况本宫说好要许你一诺。”这会儿她已经顺利和离,一身轻松,全然没有什么可顾忌的,自然能办,“只是这一诺换的是这样的事,本宫觉得你很不划算,能问问你是为什么吗?”
柔筠沉默了有一会儿,才道:
“妾身想为自己活一回。”
“只为了自己,只遵从本心。”
“不依附于殿下,也不依附于夫君,不囿于一道危墙,而是全心全意地只做自己。即便会辛苦些,妾身也甘之如饴。”
赵允灵的目光在她坚定的话语中微微睁大,竟有些动容。
而柔筠目光清明,低垂的眸中不再有半分动摇。
——她也曾试着妥协,试着忘掉一切前情,只沉溺在裴瑀的温柔里。
可她违逆不了自己的本心。
被置身于国公府中这样尴尬的境地,是她所行之因应得的果。
但这果她一人尝便够了。
除了裴瑀,她什么都没有。而她既无法相信一个天长地久,亦无法看着对她真心以待的人夹在世俗与亲人的诘难之中为难。
明明该说对不住的是她,可她许诺公主在前,也无法对裴瑀明明白白说出这句道歉。
终究她没法自欺欺人,在那四方的院子里,她的确是郁郁的。
即便如裴瑀所言,待到时机成熟,替她更换了身份,重新迎她入门为妻,但过往发生的一切便真就不存在了吗?总有人还认得她,而她做过的事也不会随风消散,不过是空中楼阁,一个谎言叠着另一个谎言罢了。
只有离开,彻彻底底的离开,让她从他的生命里彻底消失,才是她所能想到的,唯一对彼此都好的办法。
这是又一个欺骗,但也是一个了断。
他该忘了她,有更和睦的生活。
而她也会远离他,有自己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