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建州。
清江畔的春天来得比京城要早。
运河边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春风拂出细细的涟漪。码头上船来船往,装卸货物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混着商贩的吆喝和孩童的笑闹声,端的是热闹的市井气。
城东有一家铺子,门面不大,匾额上写着“云嘉记”三个字,字迹清秀而不失筋骨。铺子里卖的是各地来的丝绸、茶叶和胭脂水粉,货品不算顶多,却样样精致,价钱也公道,回头客络绎不绝,在别的地方也有分号。
知道底细的人都说,这铺子的东家是个年轻的寡妇,人称徐娘子,带一个女儿,似乎是与富商顾家有些关系,在这清江边上落脚不过两年,便已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只是没人知道她的真名。
也没人知道,她已是五年前便死过一次的人了。
柔筠坐在柜台后面,低头拨着算盘。
她身上穿了一件雨过天青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首饰,看着素净极了。可但凡有些眼力的人都看得出,她皓腕上那只玉镯水头极好,不是寻常人家置办得起的。
柔筠如今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当年二公主给的盘缠,以及自己这些年做生意攒下的,足够她和女儿这辈子锦衣玉食了。她虽不喜张扬,却也从不会为了低调而委屈自己。
“娘!”
一道软软糯糯的声音从后院传来,紧接着跑进来一个穿着鹅黄罩衫的小小身影,头上扎着两个小揪,脸蛋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活脱脱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柔筠放下算盘,弯腰将女儿捞起来,放在膝头,“怎么了安安,跑这么快?”
“舅舅来了,说带我去买桂花糖酥!”小姑娘兴奋地晃着脑袋。
柔筠抬起头,果然看见徐庭从后门走了进来。
五年过去,少年已经长成了青年,身量又窜了一大截,眉目间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和笃定。他穿了一件鸦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玄色绦带,通身上下干净利落,宛如惯经风雨的山间青松,自有风骨。
去年乡试,他中了举人。虽说不是头名,却也是商贾顾家的头一遭了。族中那些从前把他们母子三个当瘟神一样赶出去的人,如今一个个换了嘴脸,恨不得把“族中子弟高中”几个字贴在脑门上。
柔筠有时候想起这些事,觉得好笑,又觉得不值一提。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谬。
那个名为他们生父的男人顾盛良,从前为了和书香门第结上关系,将他们与母家落魄了的生母徐清漪一同逐出了族谱,迎了读书人家出身的外室做新夫人,还接回了两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男孩,满心指望着靠这两个有读书人家血脉的儿子光耀门楣。
结果呢,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成器,读书读不进去,做生意又没那个头脑,简直是两个扶不起的阿斗。反倒是徐庭,即便没了京中那么好的条件,但凭着一路苦读,仍在书院里名列前茅。
他们姐弟原先并没打算回建州,而是乘船去了南边的一个水陆交通的小镇,他们是在那里偶然被顾家人认出的。
发觉徐庭如此出众后,消息当即便被传回建州,顾盛良亲自上门来接徐庭,希望他看在血缘亲情的面子上能够回家,光耀门楣。
姐弟二人自然是对这所谓“血缘亲情”嗤之以鼻的。
然而这并不妨碍柔筠让徐庭答应下来。
顾家在建州有多年积淀下来的财富和人脉,能够提供给弟弟更好的读书条件,也能够对她的生意多有助益。
起初徐庭并不是十分愿意再与顾家过多纠缠,但当柔筠说明顾家还有一份家产是源于他们母亲没能留下半分的嫁妆时,徐庭沉默了。
他们自然没道理不踩着这架梯子往上走。
于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便开始了。
徐庭同意回建州,却拒绝改回顾姓,柔筠未免暴露,则以表姐的身份随行,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也没人知道这个带着女儿的貌美东家从前的丈夫究竟是什么人。
但是她依旧凭着从前的经验与这些年培养的眼界,稳稳将在小镇时便已走通的生意稳稳做大了起来,借着顾家祖辈经商攒下的便利,两年间便又开了数家分号。
“阿姐。”徐庭走到柜台前,伸手把外甥女从姐姐怀里接过来,架在自己脖子上。
小姑娘立刻咯咯地笑起来,两只小手揪着舅舅的耳朵当缰绳。
“又惯着她。”柔筠轻斥一句,唇角却不自觉地弯了弯。
徐庭抿了抿唇,敛了笑意,片刻后迟疑着问:“阿姐,裴大哥的事……你知道了吗?”
柔筠唇边的笑意微微一顿。
她已经许久没有听说过关于他的消息了。
她撇开目光,低下头去看着上的账本,声音清淡淡的,“何事?”
徐庭看着姐姐,目光里有犹豫,最终还是道:“裴大哥外放了建州布政使,算算日子,这几日就该到了。”
柔筠翻动账册的手僵了一瞬。
他要来了。
“知道了。”她什么都没多说,低下头,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算盘,指尖拨动算珠,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同的珠子撞在一起又分开,恰似她此刻纷乱的心念。
徐庭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他相信姐姐有她自己的决断。
无论她打算如何做,便如五年前一般,他都会相陪。
徐庭把安安从脖子上放下来,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脑袋,“舅舅带你去买桂花酥好不好?”
“好!”小姑娘欢天喜地地拉着他的手往外跑。
柔筠目送着他们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消失在门外,慢慢地放下算盘,视线在门外的人潮中渐渐放空。
五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已经将他放下了,以为可以在再听到他名字是面不改色。
可方才听到他消息的一瞬间,柔筠还是清晰感受到了自己乱了一拍的心跳。
……
清江的清晨,是被运河边来来往往的吆喝劳作声唤醒的。
这是裴瑀到任的第三日。
他来到码头巡查,身上穿着石青色的官袍,补子上绣着锦鸡,眉目间的温和气被岁月磨成了不动声色的从容,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从人山人海的码头上扫过。
建州的天比京城蓝,云也比京城白,空气中有河水的潮气和炊烟的味道,仿佛回到了少时,令人莫名觉得安宁。
正逢一艘货船卸货。
船老大是个粗壮汉子,指挥着脚夫们搬货,嘴上却不闲着,跟旁边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裴瑀本没在意,走过时,他们交谈的话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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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随风送入耳中。
“你是不知道,云嘉记那个东家,长得是真标致,说话也好听,也不知道怎么就守了寡,啧,可惜了。”
那个“啧”字,拖得很长,带着一种黏腻的,让人不舒服的意味。
账房先生也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标致是标致,可那生意做得也太快太大了些,一个妇道人家,你说她是怎么做起来的?听说与顾家有些关系,要我说,这里头啊……”
他没有再明白说下去,但是二人相视笑起来,已在不言中。
裴瑀停下脚步。
卫珂见他站住,也跟着停下来,“主子?”
裴瑀没有应他,只是转过身,看了那两人一眼。
船老大还在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笑得毫无顾忌,仿佛在说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可以被随意估价品评的货物。
“二位。”裴瑀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一眼便看见不远处穿着官袍伫立的青年,见他面色平静,目光却带着深沉,二人登时变了脸色。
“大、大人……”船老大连忙作揖,将方才那副嬉笑模样收了干干净净,“小人该死,小人没看见大人在此——”
“你方才说的那位东家,”裴瑀的语气不急不缓,“你与她相识?”
船老大愣了一下,连忙摇头:“并不相识,小人就是、就是听人说的……”
“听人传言,便可以随意编排?”裴瑀的声音仍不高,可那不怒自威的气势却让船老大的腰弯得更低了,“一个妇道人家,没了丈夫,自己撑住一份家业,是难非易。你们这些大男人,不帮忙照拂便也罢了,竟还做那长舌之人在背后嚼舌根,反倒不如被你们议论之人值得敬佩,可算什么本事担当?”
船老大和账房先生连连应是,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
“本官刚到任,对建州如今的民风还不太了解。”裴瑀的语气缓了下来,可目光仍然沉沉地压着二人,“但愿这只是个例,若建州风气就是如此……那本官不介意好好整治。”
“再也不敢了,大人恕罪!”两个人连忙跪下磕头。
裴瑀没有再回应,转身继续走了。
他的确是动气了。
那些人口中轻慢的态度,对人不加根据的揣测,令人厌恶的同时,也触动了他内心深埋的刺,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国公府内外那些背后的议论。
关于来历,关于冲克不吉,关于所谓阴私真相的揣度……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承受那些恶意的猜测和编排。
码头上人来人往,运河的水裹着泥沙缓缓流逝,一去不回,便跟人间的许多事一样。
裴瑀垂下眼,将那些翻涌的旧情绪压了回去。
都是过去的事了。
这些年二公主和宫中因着对他的歉疚,在仕途上对他多有相助,但他对在京中追名逐利毫无兴趣。而他如今之所以会选择外放建州,除了想做些实事之外,也因为这是有他们从前回忆的地方。
或许他还有些什么其他不切实际的期待。
但他心里也十分清楚,若是柔筠来选,定然不会选择回到建州。
可他没法去寻她,所以也只能选择来建州守着他们的回忆,远离京城那个令人难觉舒畅的地方。
所幸,不负期待,当看到这样熟悉而清明的景色时,他的心绪的确宁静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