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马车再国公府侧门外停下,裴瑀照例先下车,回身扶她。
这回柔筠却没有等他伸手,自己踩着脚凳往下走,却在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顺势靠近了来护她的裴瑀怀里。
不是故意的。
又或许有一些故意。
柔筠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地,以下一下在她耳边跳动。他身上沾染了夜市的烟火气,却也掩不住他衣料上本来的淡淡松墨香,是令人安心的味道。
“阿筠?”裴瑀轻声唤她。
她没有应,也没有动。
裴瑀将她微微推开了些,低头看她。
廊下的灯光从高处照下来,映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轻轻颤动的眼睫上,泛起晕黄柔和的光。
她也在看他。
那双眼眸底有街市的灯火,有河面的波光,还有一些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克制,却又肆意。
裴瑀看着她的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额头上,两人鼻尖轻轻相碰,呼吸渐渐交缠。
夜风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再流走时,似乎变得更加温融。
过了几息,他直起身,牵住她的手进门。
他们的步子迈得不快不慢,手指交缠着,像是本便该如此依偎的藤蔓。
走时柔筠便吩咐院里的人不必等她,此时丫鬟们早已熄灯歇下,清溪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檐下的风灯还亮着,昏黄地照着廊下的青石板。
裴瑀推开房门,侧身让柔筠先进。
柔筠跨过门槛,转过身来看他,屋内只留了寥寥几盏灯火,在身后静静燃着,将她眸底的情愫掩映得将近将远。
裴瑀跨进来,将门轻轻关上。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可落在人心上,却重得像一声擂鼓。
裴瑀站在门边,没有上前。不知是怕他的动作会吓到她,还是在等一个确认。
柔筠看着他,昏暗的烛火使他的轮廓显得更加温和,而他正对着烛光,她看得清他眉眼间隐忍的克制。
她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将一个轻轻的吻落在了他的下颌。
这个动作像是某种不容置疑的首肯,彻底点燃了比灯烛更为燎人的焰火。
裴瑀的动作只僵了一瞬,紧接着猛地伸手揽住柔筠的腰肢,将她整个人牢牢嵌进怀里,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
柔筠松开唇,仰头安静与他对视。
“阿筠。”裴瑀的声音低到几乎无声。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从她的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再到嘴唇,寸寸描摹,像是再认认真真记住这一刻的她。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下去。
很轻,像微风拂动垂柳,轻得怕惊醒什么。
有温热的泪滴滑落下来,无声地没入两人交错的衣襟。
裴瑀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只是收紧了手臂,默默将这个吻加深。
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的门上交叠,不分彼此。
夜深了。
夏夜的风从窗棂的缝隙流入,轻轻掀动了床帐。细腻的天水蓝微微颤动,将窸窣的响动尽数遮掩在内,却依旧有偶尔的低声呜咽不经意泄露,很快又消失了踪迹。
*
第二日清晨,柔筠醒来的时候,枕边已经无人。
床头静静摆着一个精致小匣子,大约便是昨夜裴瑀说了要给她的东西。
她并没立刻去管那些身外之物,而是侧过身,将脸埋进手肘,闭了一会儿眼睛。
深夜的种种画面逐渐在脑海中走马灯般浮现。
不知为何,回想起昨夜,柔筠莫名就是觉得,裴瑀这一次分明是有备而来。
很不一样。
不仅他不一样,她的心态也与从前在公主府时截然不同。
而她毫无所料,于是不觉竟有些狼狈。
原来真正两情相悦地在一起,是这样的。
颊边热意渐起,柔筠又将脑袋往下埋了埋,半天一动不动。
时间点滴流逝。柔筠终于慢慢起身,给自己披了件外衫,伸手拿起了放在边上的匣子打开。
几张地契平整地被归置其中,随便扫一眼,都是很好的地段。
裴瑀说这几间铺子送给她,这样平日里他没法陪她时,她若是觉得无聊便可以去打理,给自己找些喜欢的事做,不必整日只做绣活打发时间。
柔筠眼神落在这几张纸上,却又好像没落在上面,盯着看了一会儿,笑了笑,又将东西原原本本放了回去,合上了匣子。
大约是终于听到了屋里的动静,门外传来几道脚步声,门被轻叩了两下,秋禾小心地打开门,见她醒了,忙端着铜盆走进来。
“姨娘,您醒了。”她说着,将铜盆放在架子上,一抬眼,正看见柔筠披着外衫下床,领口下有一抹淡红色的痕迹,长发散在肩头,整个人像是被夜雨润透的花瓣,清丽而慵懒。
秋禾的脸红了红,忙低下头去拧帕子。
昨夜公子留宿的事,阖院上下都知道了。她到底还是个年轻丫头,这种事情也是第一次经,未免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姨娘,先净面罢。”她将浸好的帕子递给柔筠,声音中多少带了几分先前没有的恭敬。
柔筠接过帕子,瞧了她一眼,见她有些躲闪的神情,无端觉得有些好笑。
“怎的,是不认识我了?”
秋禾连连摇头,忙说没有。
“二公子可曾留了什么话?”
秋禾迟疑着指了指正厅的桌子,“公子说昨日的糖画已替您装好了,您可以看看摆在哪里更好,还说让奴婢们不要喊您,让您多歇息一下。”
柔筠怔了下,偏头往外间看了看,果然看见桌上摆着一兔一牛两支糖画,并排插在一个简单精致的木框架里,倒像是专门制作的似的。
也不知他哪里找来这么合适的架子。
柔筠抿唇笑了笑,低头将脸擦了,又接过青盐漱了口,闭上了眼睛,由着秋禾替自己梳妆,“今日不出门,替我简单盘起来便好。”
秋禾点点头,替柔筠篦起头发,梳子从发顶一路滑到发梢,一下一下,十分仔细。柔筠的头发顺滑浓密,倘若单看这顶乌发,真是瞧不出她从前也是与自己同样出身。
只是梳着梳着,秋禾动作不自觉有些慢了下来。
柔筠察觉到她的分神,睁开眼,从镜子的倒影中看向她,“怎么了?”
秋禾犹豫了一下。
“既觉得我应该知道,便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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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的。”柔筠不觉得这府中还会发生什么她经不住的事。
秋禾抿了抿唇,手中的梳子继续慢慢往下梳着,边小声道:“奴婢昨日去厨房取膳时,碰见了夫人身边的秋画,她说……夫人那边似乎打算给二公子重新相看,选一位新主母,似乎是看中了宋家的小姐,只是不知是否定下来了。”
柔筠闻言,眉心微动,神色却没有变。也不知是没听清,还是一时反应不及。
秋禾悄悄打量了一下她的表情,见她并无惊怒的样子,才又小心补了一句:“其实这也是迟早的事,姨娘您别往心里去。”
柔筠没有接话。
她从铜镜里重新打量着自己。
清晨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她的脸上,眉目间还能窥见遗自昨夜的一点倦意和柔软,唇色薄红,看起来气色不错。
只是即便再笑起来,那眼眸的底色到底是空荡的。
这场梦终究是该醒了。
“秋禾,替我挽个得体些的发髻罢,我今日要出门。”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柔筠平静地改了吩咐。
秋禾篦发的手顿了一下,有些慌,“姨娘……”
“心情不好,出去散散心罢了。”柔筠弯了弯唇,“方才也是我忘了,昨日你们二公子说了,我可以随意出府。刚好我也入府这么些时日了,还未回公主府谢过恩,今日你便跟着我去一趟吧,权当散心了。”
倒也合情合理。
只是秋禾忍不住想,姨娘该不会是想回公主府告状吧?可若是照先前传闻中所说的那样,二公主会理会她吗?
但话又说回来,若是真如传闻所言,她又为何偏挑在这个当口回公主府,岂非自讨没趣?
柔筠自然不是告状。
但她与公主说些什么,就没有字字句句说与秋禾的必要了。
……
黄昏时分,裴瑀下值回来,去了母亲的院中请安。
这几日虽说大儿子的病已经基本好了,但前些日子的操劳到底还是叫裴夫人有些疲倦,眉间仍聚着一股没散去的愁绪。
见裴瑀进来,她抬手指了指边上的位置,“坐吧,正好有话要跟你说。”
裴瑀依言坐下,丫鬟奉了茶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昨日你宋伯母来府里做客,带着她家的大姑娘雪凝,你从前也见过几次的。那孩子如今出落得越发好了,性子温婉,知书达理的,是个好孩子。”
裴瑀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
“宋家在京城也算是清贵人家,虽比不上咱们府的门第,但胜在人口简单,你宋伯父在翰林院做了十几年编修,学问是没得说的,你宋伯母又与我交好,雪凝那孩子也是我这几年看着长大的,昨日我问过,她对你也是极认可的。”
裴夫人试探着提议:“你如今也不小了,又和离过一回,外头的人少不得要嚼舌根。母亲想着,不如先相看相看,你若觉得合适,两家先走动起来,也不急着一时半刻便定下来。”
裴瑀将茶盏搁下,杯底接触桌面发出轻轻的声响,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而直接,“母亲,儿子上回已经说过了。”
裴夫人的面色微微一滞。
“儿子此生只认阿筠一个妻子。”裴瑀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旁的,谁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