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送走沈扬,柔筠转身回了屋中。
见裴瑀枯坐在那,柔筠走到桌边,打算给他倒一杯茶。
然而她刚提起茶壶,却忽然被人从身后拥入怀抱。
茶壶里的水晃了晃,洒了一点出来,柔筠将壶放下,抬手轻轻搭在身前环绕的手臂上,站着没动。
“阿筠,你一直有心事。”
裴瑀低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柔筠顿了一下,弯起唇角,轻声安抚:“怎么会呢,二公子待妾这般好,生活起居处处关照,还事事顾忌妾的心情,日日清闲,岂会有什么心事?”
身后是一阵发闷的沉默。
“阿筠,若你当真开心,便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也不会如此称呼你我。”裴瑀道,“你如此,不过是想拉开与我的距离。”
柔筠无言。
“你可是还在怪我未征询你的意见,便将你从二公主身边要来?”
“……”
这的确是裴瑀没有顾全的地方,可柔筠的心结从来都不在这里。
她不喜为妾,哪怕是她心上人的妾。但她更在意的是,她不觉得欺骗在先的自己有资格去抱怨,抑或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为自己做的或打算做的一切。
无论进退,她都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
但她又没法说,也不能说。
“你……可喜欢过二公主吗?”柔筠没有转身,只是轻轻地问。
先前裴瑀也曾认真向她打听二公主的喜好,也曾尽心关照过公主,也曾与“她”数夜缠绵……
可他放手得却也如此快,甚至在二公主提出和离的第一时间,就能想到将她要到身边。
“我从未喜欢过旁人。”裴瑀松开环住她的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使她转过身来与他对视,语气格外郑重,“在公主府时我答应与你保持距离,不过是因为我已经选择与二公主成婚,身有枷锁,已配不上你。”
这一次柔筠没有逃避他的目光,定定地凝视着他,似乎也想从他的眼底看出些什么。
她觉得他有些矛盾,可又看不清具体因为什么,这样的矛盾让她仿若悬于巨潭之上,空荡没有着落。
但她过不去的那一关,让她似乎也没有任何资格质问。
“你在二公主身边过得并不快乐。即使你从不说,我也看得出来。”裴瑀同样不避不闪与她对视,“事先未与你商议,的确是我不对,但阿筠,我真的没办法继续看着你那样下去。”
无论是何种不合理的命令,是否违背本心,都不得不遵从妥协,这正是所有身为奴婢的悲哀,但他救不了那么多人,至少还想帮一个她。
而并非把她作为奴婢要过来,而是为妾,这的确是他的私心,他并不否认。
“如我先前所说,只要你愿意,到时候等风头过去,我便为你另换身份,以正妻之礼迎回府中。如今我已是与公主和离过,又有你在侧,就算旁人有心议亲也已算不上佳婿,少了许多阻碍,此事行起来必不会如从前一般困难。”
正常宫婢要二十五岁才能归家,也就意味着柔筠还要在二公主身边待上六年,如今他再难以视而不见。
以这种方式将柔筠要出来,不过是让她能够提早几年离开二公主身边的权宜之计,而在这种情形之下,先前与二公主的这桩婚事反倒成了他自降身份的筹码,更方便他为他们的未来再做规划。
若是由此细思,他甚至还要感谢这桩婚事。
他显然是细细规划过的。
“阿筠,你别怕。”裴瑀又一次安抚她。
既然他心中有她,她心中也有他,有这样听起来极为可行的规划,该叫人觉得十分心安才是。
柔筠忽然伸出手,回抱住裴瑀的腰,将所有的目光与情绪再次埋进他的怀中。
“我不怕。”
她并不是怕,她只是歉疚。
裴瑀的心轻轻一颤,缓缓抬起手,揽住了她纤瘦的脊背,试探着问:“阿筠,你不怨我了?”
“不怨。”
原也不该她怨。
“那阿筠,就如我方才所说,可好?”
柔筠的指尖颤了一下,将头埋得更深,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我们今日不谈这些,好不好?”
裴瑀提起的情绪倏地又沉了下去。
然而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抬手轻抚了抚柔筠乌黑柔软的发丝,温柔地道了声“好”。
合适的时机并没有到来,勾勒的美好还只存于想象,在惯常没有边际的许诺里,此时似乎也的确并非是一个谈论未来的好时机。
既然未来还远,那便且先珍惜当下能握在手中的一切。
……
午后,柔筠午睡方起,便听见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小心地整理物件。
她掀开帐子,看见秋禾正背对着她在桌前弯腰忙碌,桌上堆着的锦盒漆匣,约莫占了半张桌面,看起来皆是新送来的。
“这些是何物?”柔筠的声音还带着些初醒的微哑。
秋禾回过头,脸上漾开一层笑意,“姨娘醒了,这些都是公子差人送来的,有些精致的钗环物件,也有些补身用的药材,奴婢正替您归置呢。”
她一面说着,一面又忍不住偏头看了看那些东西,“公子待您可真好,从前可找不出公子对旁的姑娘有这般心意的。”
柔筠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些精致的物件静静地摆在那里,似乎也昭示着赠送者对她那份精细的用心。
“你也替我忙了好些天了。”柔筠笑了笑,起身从妆台的匣中拿了一对莹润可爱的精巧玉簪,递给走过来的秋禾,“这个你拿去戴吧,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秋禾一愣,微红了脸,“姨娘,这怎么使得……”
“拿着吧。”柔筠道,“东西本就是给人用的,你戴着好看,我心里也高兴。”
秋禾眼底是显见的高兴,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收下,又高高兴兴地去给柔筠斟茶。
“姨娘,公子总来咱们院里坐,看起来对您甚是上心呢。”秋禾将茶水端给柔筠,咬了咬唇,语气似乎带着些羡慕,“听闻姨娘从前在二公主身边时便十分受到重用,如今又得公子喜欢,您这样好,也不知公主当初如何舍得呢。”
柔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秋禾。
秋禾脸上仍旧带着亲近的笑意,眼神却飞快地闪了一下,似在等着看她会如何回答。
这话明着听似乎是夸奖,却分明有些试探在其中。
像是隔着笑脸与恭敬不着痕迹伸过来的一双手,想要顺着摸清她的底细。
柔筠慢慢把茶盏放回桌上。
“秋禾,当初二公子为何是定了你来我身边伺候?”
秋禾的笑容僵了僵。
“……是夫人派奴婢过来,二公子身边寻常没有侍婢伺候,分不出人手,是以此事便由夫人定夺。”
柔筠明白了。
她本该知道的,在这个国公府,除了裴瑀,没有一个人是真心接纳她的到来的。
这也怪不得旁人,即便是她,相同情境之下,也难免会生出许多猜测。
更遑论那是裴瑀的家人。
……
另一边,裴夫人也正与儿子谈及此事。
“先前我和你父亲便聊过此事,或许你与二公主本就欠些缘分,如今既然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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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了,也就罢了,日子总要往前过,你莫要总闷在心里。”裴夫人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也有几分埋怨,“这些日子娘都在忙你哥哥那边的事,未顾得上你,今日娘特意过来寻你,也是有些话想与你说。”
裴瑀微微点头,暂未接话。
“外面那些传言,我与你父兄自是都不信的。公主那边许了个婢女给你做妾,凭她的心性,大约也就是个补偿。不过妾室毕竟不是公主那般尊贵的身份,也不过是个偏房,你若不喜欢,好生敬着、摆在那里也就是了。”
她见儿子神色未变,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悦。
“只是这般做法实在不地道,即便和离你也总是要再娶妻的,她倒好,率先让你纳了个妾室进门,如此总要惹人猜测,平添诸多麻烦。”说完,裴夫人又觉得自己这话太重了,缓了缓神色,伸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娘不是怪你将人收下,只是往后的事总要替你想得周全些,你不必委屈自己迁就她,既收拾了单独的院子,让她自个儿待着便是。旁的事……爹和娘总会替你想办法的。”
裴瑀听到这里,沉默片刻,终于开了口:“母亲,二公主送来的人……是柔筠。”
裴夫人微微一愣,与儿子沉静的目光对上。
她眨了眨眼,似乎在记忆里搜寻了片刻,随即露出几分恍然。
“是……建州顾家的那个柔筠?”
“是。”
裴夫人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年中秋,已故的顾夫人带着女儿来府上赴宴,那孩子扎着双髻,大大方方地跟在她母亲身后,叫她“伯母”时声音软得像糯米团子,她一眼便喜欢上了。后来她常来,有一回跟儿子在园子里扑蝴蝶时不小心摔破了膝盖,还是她亲手给上的药。
是个好孩子。那时她还属意让她做清晏的妻子,只是后来顾家出了那等事,那时她惦念出征在外的丈夫儿子,顾夫人又是暗中出的事,她也不暇顾及。
“是个可怜孩子。”裴夫人声音低了下去,了然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怪不得你能同意收下她。”
“既是她倒也好。到底有些旧日的情谊在,家中也不缺这一口饭,往后好生照料便是了。”话虽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添了一句,“只是二公主此举,终归是给咱们添了麻烦。好端端的送个人过来,日后你娶妻……”
“母亲。”裴瑀打断了她,目光平静却坚定,“我不会娶其他人。”
裴夫人抬起头,目光里浮上一层惊疑。
裴瑀一字一句道:“我只会有阿筠一个妻子。”
“你——”裴夫人坐直了身子,面色微变,“这、这怎么行?虽说柔筠从前也是富户千金出身,可如今毕竟是公主身边出来的侍婢,又是这样的情形,这身份……”
她深吸一口气,将有些激烈的情绪化作了语重心长的劝慰:“你也知道,娘向来不是非要给你找有势力的家族联姻,但至少也要给你配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她如今这个身份,说出去如何好听?她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母亲这般激烈的情绪,裴瑀似乎意外,但又似乎早有预料。
他目光沉沉,抿了抿唇,预备将此事再说得清楚些——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小厮慌张的声音:“夫人,二公子,不好了,大公子突然又起了高热,大夫已经赶过去了!”
裴夫人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骤变。霎时间一切皆抛到了脑后,一路走一路急声吩咐:“快去把库房里的参片找出来。”
裴瑀的话到嘴边,终究没能说出口。他也匆匆站起身,望着母亲疾步前行的背影,沉默了片刻,也加快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