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清欢误 > 32. 沈扬
    隔日,裴瑀上职回来,刚踏入书房,便见屋内立着一人。

    青衣玉冠,面色铁青。

    正是几日未见的沈扬。

    该来的总要来。

    “裴清晏。”沈扬连称呼都显得僵硬,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裴瑀在他面前站定,沉默片刻,才开口:“抑之,是我对你不住。”

    “你对我不住?”沈扬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话,“你明知我对她心意,先前还几番助我,结果呢?”

    他上前一步,几乎逼到裴瑀面前,“结果你倒好,不声不响,半个字不曾与我提过,便直接把人接回家做了妾?做妾!”

    裴瑀一时无言。

    “我便说先前你为何突然不愿替我转送东西,原是早存了这般心思。”沈扬咬牙切齿,头一回跟他如此疾言,“他们说是二公主为了补偿和离将人给你,可凭我对你的了解,倘若不是你默许或有意,谁还能强你收人?——今日你若不给我一个解释,便别怪我今后不留情面。”

    他声音极度不稳,混杂的情绪不只是对柔筠处境的歉疚不安,更是对好友背叛的不解和难以置信。

    他很害怕,是因为自己使他们二人产生了纠葛,致使柔筠落入这般身不由己的境地,也不敢相信自己多年的好友会毫无缘由地背叛自己。

    倘若裴瑀不能给他一个解释,他是绝对不会就此罢休的。

    但他尚且还想相信,自己凭眼光认定这么多年的朋友,不是这样的人。

    空气安静了很久。

    裴瑀垂下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再抬眼时,那双素来从容的眸中,竟也有了那么多种复杂的情绪。

    似庆幸释然,却又五味杂陈,隐含愧疚。

    沈扬被他这一个眼神看得愣住。

    “抑之。”裴瑀开口,声音不重,却像是从胸腔里一个字一个字掏出来,“你说的都对,我欠你一个交代。”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温热的风裹着草木的香气灌进来,“其实我和阿筠……并非从你托我照看她后才相识的。”

    沈扬讶然,眉头微皱,“什么?”

    “你先前也曾说过,她从前过的不易。”裴瑀的目光落向窗外,落得很远,“在她曾如此前,我们便相识了。那时她是建州富商顾家的嫡千金,我们从小相识,倘若不是因为她后来的变故,待她及笄,我们便会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那时我母亲也十分喜欢她。”

    沈扬怔住。

    “只可惜,后来她的父亲变心,忘恩负义,抛妻弃子,径直将她的母亲与他们姐弟二人除了族谱,赶出建州城,害得阿筠的母亲含恨而死,而阿筠也被迫早早进宫谋生。他们出事时,我正与父亲出征在外,待到赶回家时,事情已过了许久,再没能找到他们的踪迹。直到后来……我在宫中又遇到阿筠。”

    他说的声音平静,然而在这平静之下,沈扬却听出了许多的暗流涌动。

    “我想帮她,而她却不愿,我也只能私下替她做些安排。”裴瑀的指尖在窗棂上细细摩挲,“先前我撮合你们,也是诚心诚意。那时我与二公主已然成婚,也希望阿筠能够得一妥帖之人照料,只是后来……”

    后来他发现了事情的真相,心中便已有打算,决心将柔筠接出,不能将她继续留在二公主这样做事缺少顾忌的主子身边,否则他怕自己追悔莫及。

    只是因太过担忧事情生变,他未将自己所谋告知任何人。

    说到这里,裴瑀顿了顿。

    “只是后来,你与二公主的关系出了问题,便又想再争一争。”沈扬接过了他的话,此时的语气已然冷静许多,“对吗?”

    裴瑀没有说话。

    “可是你想争一争,阿筠可同意了?”

    如此暗藏的流言蜚语,身份桎梏,沈扬可不认为,柔筠会对当下这般情况毫无介怀。

    “这一次我不想再放手了。”裴瑀的声音有些涩,语气却又坚定,“无论结果如何,我会争一争,替阿筠,也是替我自己。”

    沈扬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不是没见过这样的裴瑀。

    上一次看到,正是数月前将要与二公主成婚时,他约他彻夜对饮,脸色就是这个样子——平静的,疲惫的,把所有汹涌的东西都压在眼底的最深处。

    然而这一次不同的是,那份压抑与疲惫之外,多了一抹云开雾散的光。

    “裴清晏,我无论你现在是如何想的,但倘若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裴清晏,就别做什么叫人讨厌的事。倘若叫我知道你并没有对得起阿筠,哪怕我当你是朋友,也不会默不作声的。”沈扬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过两日,让我去见一见阿筠。”

    “好。”裴瑀转过头来,看向他,终于轻轻一笑,“多谢你,抑之。”

    沈扬撇开眼,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一声叹息。

    ……

    七日后,清溪院。

    午后日头正好,柔筠歪在美人靠上,身上盖着秋香色的薄毯,日光隔着廊前稀疏的花藤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影子。她放下了手里的针线,半阖着眼,似睡非睡,脑子里却是空的,什么也没想。连日来胸口那团淤塞的闷气,在这片刻的暖阳里,似乎也终于淡了些。

    院墙那边,隔着一扇半开的窗,传来了压得极低的人语声。

    起初她是不在意的,只当是她们交谈活计,可细听下才知不是。

    “……可不是么,就是二公主亲自送进府的。”

    柔筠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见地蜷了一下。

    那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精明和刻薄:“要我说,和离那事儿,表面上是两位主子性子不合,里头怕不是……听说二公主闹着非要和离,和离后没两天就把人给送出来了。要不说么,二公主那样的人,眼里哪能容得下沙子?”

    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些,带着些怯和藏不住的好奇,“那这位可真是个有造化的,我瞧着二公子待她挺上心的。”

    “挺上心的?”先前那声音嗤地笑了,“傻丫头,那是做给外人看的,公主赐下来的姨娘,你当是寻常的姨娘?打不得骂不得,晾在那又难受,我看二公子恐怕也是恼她害得自己与公主和离的,不然怎地入府这么几天了,都还没在咱们院里留过宿?”

    “难怪她不爱出门。身份尴尬,又没有公子的宠爱,往后这日子可当真难过。”年轻的声音透着些不忍,“那日我值夜时,瞧见她深夜还在做针线,绣的也不知是什么,那针脚密密麻麻的,好像永远也绣不完似的。”

    她们大约没发现她在这里,又或者根本不在意她是否听见。

    一个没有根基的妾,听见了又如何?

    藤蔓的影子在风中晃了晃,几块光斑晃到柔筠的眼皮上,刺得她微微一颤。那些话像看不见的针尖,细细密密地扎过来,不疼,只是痒,痒得让人心慌。

    有脚步声从院门口远远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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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墙后的私语声立时停了,柔筠听见她们整理衣襟的窸窣声和走去行礼的脚步声,却并没有睁眼,也没有动作。

    “二公子,沈公子。”

    听到意料之外的称呼,柔筠眼睫抖了抖,这才终于缓缓睁开眼。

    脚步声渐渐向她走进,又停下。

    “怎么在这儿睡了,也不怕着凉。”她听见裴瑀温和关切的声音。

    撑着扶手慢慢端坐起身,柔筠的目光在裴瑀身后瞥了一眼,瞥见两个丫鬟发觉她竟一直坐在此处的不安神色,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收回目光,淡笑了笑,“今儿阳光好,在这绣会东西……沈公子怎的也来了?”

    见到她方才安静慵懒的模样时,沈扬心中原本许多的询问冲动便已然淡了。

    又听见他们熟稔的对话,更是一时无言起来。

    是了,如此看来,清晏没有骗他。

    “只是想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沈扬蓦地一笑,又是那个清俊潇洒的贵公子,仿佛从来不曾因她与裴瑀争执过,“倘若是不好,可得想办法救你出去。”

    柔筠怔了一下,随后垂下眼轻轻一笑,站起身,作势迎他们入内,“要进来坐坐吗?”

    裴瑀适时道:“今日阳光正好,你们且在这聊,我进去歇歇脚。”

    既是答应了让沈扬与柔筠聊聊,他自然不会插嘴。

    柔筠便明白,果真是沈扬主动要来寻她。

    日头照在廊下,把他们二人的影子映得清楚。

    “多谢你,沈公子。”无论是为他从前的照顾,还是如今的关心。

    她的神色太静了,静到沈扬原本松下了的神情,又微微泛起担忧。

    “……你可开心吗?”

    柔筠有些讶然,轻轻一笑,目光清清淡淡的,“为何有此一问,是我瞧着苦大仇深么?”

    苦大仇深是没有的,只是也太远太空,让人瞧不真切。

    “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二公主记我的忠心,二公子又用心待我,吃穿不愁,也不必起早贪黑做些伺候人的活计,有什么不值得开心呢?”

    柔筠一肘撑在扶手上,托着脸颊,目光散漫地落在远处的天空,认真地解释。

    是跟身边的人解释,也是跟自己解释。

    沈扬见她这个样子,忍了几番,还是问了:“阿筠,你当真心悦清晏吗?”

    柔筠默了默,答的却笃定。

    “是,我心悦他。”

    这是她从来骗不了自己的回答。

    也许身不由己,但她的心却清楚。

    沈扬望着她,一时接不上话。

    既然心悦,为何还难开心呢?沈扬原是想问的,但最终没有出口。

    其实他也并非不能揣度。

    无论如何,如今的柔筠只是裴瑀的一个妾。一个身份尴尬,背后不知有多少风言风语的处境。

    “清晏这事做得不妥帖。”嘴唇动了半天,最后他也只能这样评价,又唤了一声阿筠,待柔筠看过来时,才又认真承诺,“不过你莫害怕,裴清晏又不能只手遮天。倘若有天他欺负你了,你莫要客气,只管来找我,依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我便是你的娘家人,定会替你找补回来。”

    “多谢你,沈兄。”柔筠衷心地回应。

    虽说许多事情并非三言两语能够裁定,但是沈扬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竟当真使她有些莫名空落落的心,略略含了些感动。

    其实她也已经拥有许多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