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国公府却还未真正安宁下来。
裴琢突然又高热,府中上下灯火通明了大半夜,即便是清溪院离得远,也能感受到府中的人心不宁。
柔筠坐在窗下,灯花剪了一回又一回,手中的绣绷却半天没落几针。
桌上她亲手熬的安神汤已经从滚烫放到温热,又从温热放到冰凉。
入府这几日,裴瑀从未在她这里留宿,但却每日都会来她这里坐坐,今日她知道裴琢又起高热的消息,便知道他定然是不安稳的,是以特意熬了安神汤等他。
只是如今都已近子时,想必他今日应是无暇来了。
柔筠叹了口气,起身去关窗。
夜风拂进来,带着夏夜特有的闷,吹得烛火摇晃起来。她伸手挡了挡烛火,忽然听见院门处传来轻轻的响动。
柔筠微微一怔,下意识拢了拢衣襟,抬眼向外望去。
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
一道修长的身影穿过皎洁的月色,稳稳地朝这边走来,走得很慢,肩背依旧挺直,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倦意,步伐稍显沉重。
是裴瑀。
柔筠来不及多想,快步走到门口,在他抬手前先一步拉开了门。
四目相对。
裴瑀站在门槛外,身上穿着件石青色长袍,发丝微乱,衬得那张本就清瘦的脸更显几分疲惫。
但他的眼神还是清亮的,落在她略显担忧面上时,泛起无声的涟漪。
“是我吵醒你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却依旧是柔和的。
“没有,是我睡不着。”柔筠侧身让他进来,“你兄长那边……怎么样了?”
“热退了些,稳住了。母亲让我先回来歇着,我便想着来看看你。”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屋内,留意到了桌上摊着的绣绷,蜡烛边的剪刀,还有那只半合的盖碗。
他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只盖碗上,伸手揭开盖子,低头看了一眼,“安神汤?”
“晚间熬的,想着你或许会来。”柔筠也走过来,伸手要去端那只碗,“我去热一热。”
可她刚伸出手时,他也同时伸手去端那只碗。
两人的指尖在碗沿碰上。
她的指腹触到了他的指节,明明她始终待在温暖的室内,指尖的温度却比他要凉上许多。
一瞬间,柔筠感觉到裴瑀手指微微一僵,像是被冰了一下似的,本能地往回缩了缩。
他生怕唐突。
这个念头从她心底浮上来,像一根柔软的刺,扎得她心口微微发酸。
柔筠没有让他退开。
她的手追了上去,轻轻地、却坚定地握住了他正要缩回的手指。她握得不紧,只是松松地用掌心拢着他的指背,手指覆在他的食指和中指,像一片柔软的雪花落在草叶上,温柔得不像话。
裴瑀整个人都僵住了。
柔筠抬起头看他,昏昏的烛光映在她的眼底,仿佛深潭里泛起的两片星波。
裴瑀的目光从她的手慢慢移上来,落在她面上,微微一颤。
“安神汤凉了,先别喝,对脾胃不好。”柔筠握了握他的手指,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我拿去再热一热。”
说着,她便要松开手去端碗。
可她的手还没有完全松开,他忽然反手重新握住了她。
他握得比她紧,手掌覆上来,将她整个手都包进了掌心。他掌心的温度比方才还要热,甚至有些发烫,似乎是方才片刻的僵持让血液都涌了过来,灼热的温度从两人相贴的皮肤上蔓延开来。
他灼灼的目光叫柔筠心跳漏了一拍,忙敛了心神,到底还是轻轻抽回了手,转身去端桌上的碗。
“我去去就来。”她端起碗,转身往门口走。
没有人拦她,只是走到门口时,她又听见裴瑀的声音传来:“阿筠。”
柔筠脚步一顿。
那声音轻轻渺渺,明明离得很近却又很远,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在。”柔筠没有回头,只轻轻答了一声。
夜色里,裴瑀听见自己落到实处的心跳。
“我与阿庭说了,让他有空时可以来府上看你,或许他明日会来。”裴瑀温声道,“近些日子我或许没空陪你,便叫他来陪一陪你也好。”
柔筠仍未转身,安静了片刻,轻轻道了声“好”。
随后她重新抬步,端着汤推开了门,往夜色里去了。
裴瑀的目光落在她姿态平稳的背影上,定定半晌,终于缓缓凝成一片说不上的复杂。
说不上,是因为看不透。
他有些看不透柔筠到底如何想。
而这种感觉,正是他一切不知所措的根源,令他心底常浮现许多摸不着痕迹的意乱心慌。
……
第二日是个阳光不错的晴天。
柔筠提前得了徐庭今日要来看她的消息,虽说昨夜睡得晚,依旧天不亮就醒了。
她挑了件鲜亮的藕荷色裙衫穿着,在妆台前坐着,对着镜子描画了许久。
她近来思虑重,气色有些不好,相较于上回相见也清减了些,她怕弟弟见了担心,只好挑些鲜亮的颜色衬着,又细补了些胭脂。
然而徐庭见到姐姐的第一眼,皱眉说的第一句话还是:“阿姐,你瘦了。”
柔筠绷紧的情绪一下就有些松了。
“瘦点好看。”她稳住心神,笑了笑,拉他往里走,“快点进屋吧。”
屋里茶点一应都齐备着,茶水斟好后,柔筠让伺候的人都先出去了。
她将桌上的桂花糖酥往徐庭那边推了推,笑道:“你最喜欢的桂花糖酥,尝尝府里做的怎么样?这几回见面都匆忙,都来不及给你买。”
徐庭默默拿起酥饼,咬了一口。
国公府厨子的手艺,自然是外面小摊贩没法比的,清甜爽口,酥松不腻。
“好吃。”他低声道。
只是却没有心情继续吃下去。
看见姐姐眼中的笑,徐庭心中有股酸涩控制不住地上涌。
“阿姐,”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压在心底的疑问,“裴大哥……对你好吗?”
他没有问事情是为何会是这样,也没有问柔筠为何什么都没有告诉他,他更关心的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姐姐到底过得好不好。
柔筠的笑意顿了顿,又展露。
“傻阿庭,若是我过得不好,你今日怎会有机会来看我,又怎能吃得上这桂花酥?”她道,“你瞧我住的这院子,虽不大,却都是用心归置过的。何况你裴大哥的为人,你也是清楚的。”
“裴大哥是个好人,可……”徐庭看着姐姐,面露挣扎,“可阿姐才是我唯一的亲人,若是裴大哥对你不好,那便是不好。更何况……”
更何况他相信,阿姐绝不会想要给人做妾。
弟弟的关心,是柔筠难能得到的可以信任且不掺杂质的关切。
母亲去世后,他们彼此搀扶,彼此陪伴,也互相只有彼此。
柔筠缓缓松了一口气,想说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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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心,想说一切都好,可这几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能认真看着徐庭,缓缓道:“从前阿姐与你说过,有喜欢的人,那人便是你裴大哥。”
徐庭愣住。
他一直大概记得小时候裴瑀是与他们同住建州的大哥哥,以为是因为他们两家从前关系挺好,所以来了京城再遇见时裴瑀才会对他们多有照拂,在建州时他才十岁左右,很多事情都并不真的清楚。
“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直都是。”
“那现在呢?”
“……现在也是。”
徐庭一时无言。
“所以先前姐姐拒绝与陈大哥的婚事,也是因为裴大哥吗?”
柔筠顿了顿,抿住唇,“不是。”
徐庭沉默。
他有些弄不明白了。
“所以阿姐,你在这里,到底好不好?”他像个赌气的孩子,执着想要问一个答案。
柔筠终于没再回应。
徐庭从小便聪明,也敏锐,她任何的敷衍或勉强都瞒不过他。
“方才打廊下过时,我听到几个小厮在议论,说大公子的病老不好,怪什么冲克不冲克的。”徐庭的声音低低的,但放在桌下的手,却攥得指节泛白。
柔筠心里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无非是有人觉得裴琢的病是她冲克的。
虽说裴琢的病在她进府之前便已经有些时日了,也并非毫无缘由,然而人心参差,就算裴瑀说他已经不许旁人妄议她入府之事,只是众口悠悠,若是心中有了成见,又岂是一道禁令便能堵住的呢?
“旁人的议论,是他们的事,我们只做好自己便是。”她既没有身份,也没有立场去干涉,“阿姐只担心这些会影响你。”
旁人如何议论自己,柔筠都可以不在意,但她担心的是,会因自己如今的身份或处境影响到徐庭,耽误弟弟的前程。
“阿姐——”徐庭心里堵得慌,看着她,眼神中有心疼也有不甘。
“都怪我,”他低下头,语气自责又无力,“若是我比阿姐年长,从前便可以是我来照顾阿姐,而不是让阿姐替我在外面遮风挡雨,以至于事到如今。若是我再大些,读的书再多些,早早考上功名,便能做阿姐背后的底气,可如今……我什么都不是。”
“阿庭,不许你这么想。”柔筠站起身,换到徐庭那边坐下,扯过他攥紧的拳头掰开,拍了拍他,“你已经很好了。我听说书院夫子常常夸你,说你这个年纪能学到如此已是极好,你莫要妄自菲薄。书要一点点读,路要一步步走,如今经历的一切都是缘法,这过程不好走,但心不能急,一旦急了,章法就乱了,这也是从前阿娘常常教导我们的。”
徐庭抬起头,眼框红红的,但是没有哭。
柔筠又摸了摸徐庭的头发,“没事,阿姐等你。若是我们阿庭有出息,什么时候给阿姐撑腰都不晚。”
徐庭深吸了口气,知道此时再多说也不过是给姐姐图添烦恼,于是努力压下迎面涌来的情绪。
“阿姐放心,我一定会的。”少年的承诺,郑重而认真。
“但是阿姐,你要答应我,往后不管你有任何决定,一定要告诉我,不要再瞒着我了。有任何事,我都和你一起面对。”
大约是这段日子频繁的隐瞒,终究是叫弟弟的心不安了。
柔筠心中叹息一声,笑着应了声好。
忽然外面又响起脚步声,还有请安的声音。
大约是裴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