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清欢误 > 31. 入府
    和离的事办得比想象中顺利。

    皇帝那边虽然震怒,将二公主召进宫去训斥了了整整一个时辰,但木已成舟,和离书已签,宝册已缴,裴瑀又没有一点反对之意,皇家也不好再出尔反尔。

    再说二公主铁了心,只说自己与驸马性情不合,自己什么脾气自己知道,驸马是个好人,不想耽误驸马前程,又私下把和张寻恩断义绝的事告知了太后。

    太后到底疼她,况且最大的问题已被解决,便没坚持,只把她私底下签和离书自作主张的事骂了一场之后,搂着她叹了半天的气,末了只说了一句:“你日后别后悔便好。”

    她看裴瑀这孩子,当真是觉得好。

    但赵允灵自认绝不会后悔。

    裴瑀搬回了国公府。裴宏旷夫妇自然是心疼自家儿子,和离的事虽是会令国公府面上无光,但听说是二公主主动求去,裴瑀并无半点过错,也就不再对此事多言。只是又听闻二公主要送个人过来给裴瑀做妾,似乎是说作为补偿,又觉得这公主当得真是太无分寸,可裴瑀没说介意,他们也不好直接驳了公主的面子。

    散了也好。

    裴母私下对丈夫说:“改日再替他相看个好姑娘。咱也不求门第多高,至少性子柔婉些,知晓点礼节,别像……便是。”

    裴宏旷表示认可,“若是新入门的妾室清晏心中不喜,你叮嘱他敬着几分,颜面做足也就是了,不必太委屈自己。”

    裴瑀自是不知他们私下的议论。

    不管是和离前,还是一和离就叫柔筠入府,名头上难免都不好听,还引人注意,没得叫许多人都胡乱猜测公主驸马新婚便和离的缘由。是以为了免去多余的麻烦,柔筠是在半个月后,才默默坐一台小轿,从公主府被抬入了国公府。

    不巧的是,先前裴瑀的兄长裴琢因忙于筹备其与尚书府三姑娘的婚事,操劳之下惊动旧疾,卧床了几日,又因听闻裴瑀和离的消息,担忧之下病势有些缠绵,因此这段日子国公府上下气氛皆有些紧张和忙碌。

    不过即便如此,这半个月里,裴瑀还是抽空悉心将国公府东南角那处僻静的小院重新修整了一番。添了几棵丁香树,换了新的窗纱家具,连床帐的料子都是他亲自挑的天水蓝的素绫,不是多贵重的料子,但触手柔软,是她会喜欢的素净颜色。

    轿子在国公府侧门停了下来。

    随侍上前叩门,门房显然早已得了吩咐,二话不说便开了门,将轿子引了进去。

    轿子穿过一条夹道,绕过一面影壁,在一处小院门前落了轿。

    柔筠被扶出轿子时,抬眼看了看这座院子。

    牌匾写着清溪院。

    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中有几棵丁香树,这个时节已有些过了花期,但仍有些许花香弥漫。廊下摆着几盆兰花,长势不错,显然有人精心打理。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青砖灰瓦,虽比不上二公主府的富丽堂皇,却自有一种清雅沉静的底蕴。

    “徐姨娘,这边请。”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迎上来,穿着青色比甲,梳着双环髻,圆脸,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笑起来显得明媚,“奴婢叫秋禾,原是在夫人身边做事的,如今您进府来,夫人特意派奴婢前来伺候。这段日子府中事忙,二公子或许一时顾不上这边,您有任何需要,只管支使奴婢便是。”

    柔筠先因她的称呼微微一愣,又反应了一下她后面的话。

    夫人派来的。

    她想了一下才明白,这个夫人指的是国公夫人,也就是裴瑀的母亲。

    妾室入府,正头婆婆居然还特意派了身边的丫鬟来伺候。这在世家大族里,算是极大的体面了。不过想来多半便是留给二公主的体面。柔筠心里微微一松,又隐隐有些不安,低声道:“替我谢过夫人。”

    听闻这些日子裴大公子身体不大好,裴夫人还能抽空安排了人给她,也不知裴夫人可知晓入府的人是她?

    脑海中思绪乱涌着,她跟着秋禾往正房走去。

    正房里陈设一应俱全,临窗一张梳妆台,台上摆着几盒脂粉,铜镜擦得锃亮。床上挂着天水蓝的床帐,是她喜欢的颜色,床边立着衣柜,柜门半开,里面整齐叠着几套换洗衣裳,料子都是上好的。

    柔筠在床边坐下,伸手轻抚了一下柔软的天水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秋禾去沏茶了,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忽然想起二公主先前跟她说的,“留在裴瑀身边,哪怕只是一个妾室,你这一辈子的吃穿用度、安稳体面,也都有了”。

    不必再每日早起晚睡辛苦伺候主子,有了自己的院子,还有服侍她的人,也有人细心替她准备喜欢的物什,似乎她还能做很久很久之前那个什么都不用多想,开心快乐,备受宠爱的小娘子。

    安稳,体面。

    似乎如此。

    可对她来说,又真是如此吗?

    “二公子。”

    秋禾行礼的声音在门外脆生生响起。

    柔筠心里一紧,指尖缩了缩,抬头望向门口。

    裴瑀在门边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往里走。

    他的目光落在一身水红新衣的柔筠身上,落在她薄施粉黛的面上,一时心中百转千回。

    “阿筠。”

    这一声唤,还是同样的称呼,却又已有什么截然不同。

    柔筠目光轻颤,站起身,向他低头深深福了一礼,却没有说话。

    裴瑀心尖颤了颤,紧抿住唇,快步走到她身前。

    “阿筠,你莫如此。”他的声音有些不稳,手却坚定将她扶起,扶到了一边的椅子上坐下,“你知我并非为了辱没你。”

    柔筠的手在宽大的袖摆下轻轻攥起,顺从地跟着他的力道坐下,却仍低着头没有看他。

    她轻声道:“听闻大公子身体抱恙,其实二公子今日便是不来,也是无妨的。”

    “你今日初入府中,我怎可能不来?”裴瑀抿了抿唇,心中微微叹息,“兄长这两日已经好些了,你不必忧心。”

    柔筠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其实,你大可以不必如此的。”不必以同意和离的条件,换她早早脱离公主府,倘若他不这么做,或许能从二公主那里得到更多,“我不值得你如此……也并没想过如此。”

    这些日子她也在想,为什么裴瑀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但回忆起他曾数次询问自己是否需要帮助,或许是察觉她的情绪不佳,是以在面对公主的谈判时,才提了这样一个条件。

    但她不认为这样欺瞒于他的自己值得他如此交换,也不认为这是一个多么值得她高兴的情形。

    又或许其中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但这些日子她的心很乱,又木已成舟,是以她并没有——或者说下意识并不愿意再复杂细想。

    裴瑀嘴唇动了动,垂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长睫,伸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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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碰一碰她的发梢,却又收回,忽而轻声自嘲一笑。

    “阿筠……或许我,没有你想的那么高尚。”

    柔筠闭了闭眼。

    “你放心,如今仓促让你入府,只是权宜之计,待到风波平息下来,我会再想办法,若你愿意,我的妻子便是你。也只会是你。”裴瑀单膝跪下与她平视,轻轻握住她紧攥的手,眼底有太多情绪翻涌,“阿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柔筠艰难地扯了扯唇角。

    想不到事到如今,竟还能叫他裴瑀,国公府的二公子,如此低声下气地来迁就她一个早就什么体面都没有了的狼狈之人。

    便是他愿意给,她又如何受得起呢?

    “二公子,妾身已非完璧。”

    这是柔筠早就想好要坦白的,只是此时真说出来,口中依旧是泛苦的艰涩与木然。

    话音落下,屋内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她的称呼与所言,似乎都在竭尽全力地将他推远。

    裴瑀依旧跪立在原处,脊背挺得很直,目光定定地凝着她,没有动。

    他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然而她没有说下去,只是静静地垂着头,望着自己膝上的衣裙,安静得像一尊瓷偶。

    “阿筠,你不必如此自称。”裴瑀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几分,“若你有什么想说,我尽在听。”

    他未曾想阿筠会这么快提及此事,但他的确希望她能够自愿与他坦诚,愿意将此事放下。

    他心中并不介怀此事,可若是由他来提,说他早已知晓一切,恐怕阿筠难以接受。

    “没有了,”然而柔筠只是垂着眸,掩藏了目光下的情绪,“妾身只是觉得,二公子应该知道此事。”

    她什么都没有解释。

    像是坦白,像是推拒,但更像是用一道无法转圜的枷锁紧扣在自己身上,不由自己挣脱。

    裴瑀窥见她隐忍的情绪,握住她的手微微收紧,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握了一把细密流沙,越是小心,越是无从着力。

    “若只是为此,那我也未曾守身如玉,也曾与人和离。”于是他只能笑,“那阿筠,你可嫌我?”

    柔筠的睫毛颤了颤,抿住唇。

    “不急,如今来日方长。”裴瑀轻声安抚,“若你何时想与我说,随时可以,若你不想说,也无妨。你只需知我对你心意,不会因此便有转移。”

    他起身,倾身向前,试探着将她虚虚揽入怀中。

    柔筠没有反抗。

    温热的体温和衣料上清冽的松木香气,密密匝匝地将她包裹起来,是她已然极其熟悉的味道。

    她的理智像一根绷紧的弦,在这一刻骤然松脱了几分。

    不该靠过去的。

    柔筠闭上了眼,紧闭的眼帘下是一场无声的兵荒马乱。

    ——可她太累了。

    累得不想再端着一身的疏离,累得不想再计算每句话该说几分,每个动作该退几寸。那香气像一张温柔的网,将她困在原地,把藏得好好的委屈和贪恋一并勾了出来。

    她的额头抵在了他的胸膛,不知是裴瑀又拢了拢手臂,还是她自己靠了过去,早已分不清。

    她觉得自己像溺水的人,理智在喊松手,身体却在拼命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柔筠唾弃自己的犹豫,却又贪恋这一刻的温暖——

    那久违的,不该属于她、但又曾真切属于她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