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膳后,赵允灵换了身素净的以上,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脸上略施脂粉,遮住了昨夜留下的憔悴。柔筠跟在她身后,沿着回廊往河汉院走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连伺候的人都少见。只有卫珂远远瞧见她们,快步走过来行礼。
“见过公主殿下,不知殿下此时过来是……”卫珂显然有些意外。
“本宫要见裴瑀,他可起来了?”
没想到还真被主子说中了,卫珂照着裴瑀的吩咐,径直请人移步:“主子这会儿正在书房,殿下这边请。”
赵允灵点了点头,面色似乎波澜不惊。
直到走到书房门口,她才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你在外面等着。”这话是说给柔筠的。
柔筠明白她要单独与裴瑀谈谈,福了一礼,依言和卫珂一起退到廊下站着。
赵允灵抬手叩了叩半掩的门。
“驸马,是我。”
门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裴瑀温和沉稳的声音。
“殿下请进。”
柔筠的心思有一瞬的分神,站在廊下,看着那扇门在公主身后缓缓合上,挡住了所有的声音。
晨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凉意。
柔筠拢了拢衣襟,垂下眼,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颗种在廊下的树,不动声色。
什么也听不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上粘的一小片落花,轻轻地叹了口气。
卫珂站在她边上,纠结地瞥了她好几眼,终于没忍住打听道:“柔筠姑娘,公主殿下今日前来,是所为何事啊?”
柔筠抬眸与他对视,半晌,再次叹息一声。
“卫侍卫,这是殿下与驸马的事,我不好多嘴。”
卫珂眨了眨眼,看出她情绪不对,也不敢再多问了。
哄女子这种事,他可不会。
千万别把人惹不高兴了,回头叫主子暗暗记他一笔。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终于再次打开。
二公主先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喜是悲,眉眼间沉沉的郁色散了一下,却又似乎并不完全。
裴瑀跟在她身后,神色依旧是平静温和的样子,朝她微微一揖。
“恭送殿下。”
赵允灵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柔筠低头跟上。
直到走回正院,进了自己的屋中,赵允灵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殿下?”
不知为何,柔筠因她的眼神莫名感到了一阵不安。
赵允灵看着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她想起方才裴瑀说出那个条件时的神情——坦荡、平静,没有半点心虚,好像只是在谈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交易。
“殿下身边的侍女,柔筠,她得留下。”
这句话在她脑海中转了好几圈。
裴瑀为什么突然说要柔筠?
是不是他知道了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赵允灵就皱了下眉。
不对,即便是裴瑀性子再好,也有底线,若是这样的事情叫他知道了,断不可能如此平静。
但若说他是不知何时对柔筠有意,平日同住一个府邸,她又并未见他有多特别留意过柔筠。先前想要撮合他们的念头,不过她自己的一时兴起。
那裴瑀是为了什么?
赵允灵的目光落在裴瑀暗藏波澜的眼神里,怔了怔,脑海中慢慢浮现出另一个想法。
他是不是……不想和离?
是不是因为自己平时表现得太看重柔筠,所以他以为提出留下柔筠,就能变相地留住自己?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赵允灵越想越觉得有几分道理。
裴瑀这个人,说话做事总是温和有礼,成婚以来对她也是十分迁就上心,时常打听她的爱好喜恶,又有先前解药时的感激,想来是既对她有心挽留又不忍直说与她正面冲突。是以偏偏提一个跟她有关的条件,要她留下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这不就是拐着弯地告诉她,他不想让她走吗?
赵允灵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搅着帕子。
其实裴瑀这个人……的确是不错的。
只是……
只是她不可能放弃和离。
赵允灵抬起头看向柔筠,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柔筠。”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本宫跟你说件事。”
柔筠的手有些凉,指尖微微一颤。
赵允灵深吸了一口气,紧紧盯着她,像是在攒勇气。
“方才驸马同意了本宫的提议,但是……他提了一个条件。”
柔筠凝视着她的眼神,忽然隐约意识到什么。
“条件就是你。”赵允灵说出这句话时,声音明显变得滞涩,“他说要你留下。”
判官终于扔下了令签,心脏上空悬着的巨石猛然坠落下来。
柔筠刹那间僵在原地,指尖的凉意顺流而上,漫至全身。
“本宫……答应他了。”赵允灵握紧她的手,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心虚,“本宫知道,应该先先问问你的意思的,可是本宫必须和离——本宫是怕一犹豫,裴瑀就不答应了,或者又要提别的条件,所以……”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为难地看着柔筠。
许久,柔筠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若是能助殿下达成心愿……奴婢自然万死不辞。”
赵允灵从柔筠发僵的手感受到她的情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苦笑了一声。
“说实话,本宫也没想到他会提这样的条件。本宫想了一路,也不确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也许他真的看中你做事细致,也许是……别的什么。”她没有把“也许是他喜欢你想留下你”这句荒唐的话说出口,觉得这样无边际的话显然不可能安慰到她。
“柔筠,你也明白本宫。本宫是定要和离的。”她顿了顿,声音有些犹豫,“但是你也知道本宫并非那等刻薄寡恩之人。先前本宫允诺替你备一份丰厚的嫁妆,替你找一户好人家风风光光地嫁出去时,都是真心的——即便到现在仍是如此。”
“可是……”赵允灵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小心地看着她,“可是如今他要你留下,既是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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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提的,本宫觉着于你而言或许也是好事——本宫答应过你的那些,本宫仍然可以做到,仍然可以替你找好人家,替你备嫁妆——可那些,说到底,与本宫从前所说的那般,终究比不上……”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话也有些乱。
柔筠却听懂了。
公主的意思与从前一样,如果她留下,给裴瑀做妾,以她一个婢女的身份,已经是高攀的好去处。即便和离,裴瑀的身份地位也不是寻常人家能比,她留在裴瑀身边,不论做什么,都比嫁到一个普通人家去要体面得多,而她也依旧愿给她撑腰。
赵允灵打量着她的神色,等她消化了片刻,才又开口,语气带着说不出的复杂。
“柔筠,本宫不是在逼你,你若是不愿,本宫现在就去跟裴瑀说,条件本宫反悔了。”她有些紧张,试探地看着柔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本宫也要与你说实话,倘若你愿意留下,对本宫来说,和离会顺利很多,毕竟这是裴瑀唯一提出的条件。而且本宫心里也觉得,这对你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你的身份摆在这里,嫁给寻常人家,纵然有本宫的嫁妆撑腰,可也难找到更好的人家。那些人家要么图你的嫁妆,要么图本宫的人情,真正待你好的,也不见得有几个。可你若是留在裴瑀身边,他不是个刻薄的人,哪怕你只是他的一个妾室,这辈子的吃穿用度、安稳体面也都有了,你弟弟也能更多个靠山。”
赵允灵抬起眼,目光里带着认真的许诺。
“而且本宫还在。本宫可是公主,只要有本宫在一天,裴瑀就不敢欺负你,你受任何委屈,只管来找本宫,本宫替你做主——且本宫许你一诺,只要是本宫能做到的,你来求本宫,本宫绝不推辞。”
这番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殿下……不必为难,奴婢愿意。”
过了许久,柔筠才抬起头,语气柔软,眼底却揉着许多看不清的无奈。
听到了如预期般想要的答案,赵允灵却并没有十分高兴,反倒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嗓子像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到此时她当然也明白,柔筠的“愿意”,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不想让她为难。
可她不敢再问。
按说柔筠于她而言也不过就是奴婢与主子的关系,她都许以如此丰厚的条件,大可以不必顾忌她愿意与否。
但这一刻看着柔筠隐忍成全的目光,赵允灵还是把柔筠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柔筠。”她终于挤出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放心,本宫说话算话,从今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本宫先扒了他的皮。”
窗外,风声又起,吹落了星星点点的花瓣。
赵允灵望着那些打着旋的落花,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感慨。
从前到如今,她一心想要挣脱这桩婚事,重获她的自由。
可她身边最近的人,却也在不断替她承担着相应的代价。
这一刻她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即便尊贵如她,做出任何的决定,也是要付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