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果然是她。
火折子映亮的瞬间,最先撞入裴瑀眼底的,便是柔筠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只是那张平日清软柔和的脸上此时正泛着一抹病态的绯红,像是雨丝打过的海棠,花瓣边缘烧着不自然的殷色,从颧骨蔓延到耳畔,几乎要滴下血来。烛光摇曳间,那片潮红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烧着,烧得她双唇秾艳,眉头在昏睡中也紧紧蹙着。
裴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然攥住,又骤然松开,然后便是急促的怦怦跳动,每一下都像握紧的拳头,隆隆的锤击声震彻耳畔。
他握着火折子的手开始细微地颤抖,下一瞬比意识更快地——拇指与食指猛地一捻,火光应声而灭。
黑暗轰然合拢,将一切重新吞没。
然而裴瑀的心口仍在不争气地狂跳,震得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把火折子死死攥回掌心,指节泛白,像是要借这一点硌人的痛,将胸口那团翻涌的东西压下去。
极度复杂的情绪叫他整个人在原地生生僵了几息,才找回对身体的感知,随后迅速伸手循着印象的方位探上了柔筠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顿时让他心神一凛,眸色凝重起来,又探了脸颊和脖颈,俱是汗意涔涔。
裴瑀不再犹豫。
黑暗中,他抬手解开衣襟,外袍无声地滑落,中衣,里衫,一件件褪去,直到只剩一层单薄的亵衣,堆叠在脚踏上。
他掀开锦被的一角,极轻极缓地,将自己送入那片滚烫的黑暗,抬手落下床幔。
床榻不大,她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寝衣扑面而来,像一团闷烧的火。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轻得像在捧一件薄胎瓷器,怕碎了,怕惊了,怕自己粗糙的呼吸会加重她的不适。
入窑的薄胎瓷烫得惊人,滚烫地灼烧着他的皮肤,他却是最细最用心的匠人,将要用着毕生最大的耐心将手中的瓷器细细雕琢,不惫不怨。
清凉终于涌来,柔筠在昏沉中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喟叹,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不自觉地抬手拥紧了他。
裴瑀的心猛地一揪,手臂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环了回去,一条胳膊从她颈下穿过,手掌虚虚搭在她肩头,不敢用力。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她搁在枕边的手,指尖触到她滚烫的掌心时,心又沉了几分。
他将整个人的凉,都渡给了她。
呼吸落在她后颈的碎发上,他刻意压得轻慢,怕惊了她,也怕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会透过胸膛传过去。
黑暗浓稠如墨,将床笫这一方天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此刻这黑暗再也不是从前那令他纠结挣扎、几乎将他吞噬的巨兽,而似奇异的藤蔓与枝干,在此刻不知不觉将他的心缠绕得很紧很紧,紧到发痛。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太多太多的场景和回忆,糅杂在此时的情绪里,化成了阵阵的心疼。
裴瑀不敢想象,先前的每一个日夜里,柔筠都活在怎样的紧绷之中,相较之下,自己先前所有那些自认的挣扎和无奈,都显得那般微不足道。
“清晏哥哥。”极度的难过之下,柔筠沉在不知是现实还是梦中,轻轻地唤了一句。
极轻极细的一声呼唤,若不是细听,几乎无法察觉。
然而裴瑀听到了。
春雷的尾声在山野的寂静中缓缓退去。
一切归于平静。什么也看不见。
可正因为看不见,其他的感官便变得格外敏锐。
她后颈的碎发贴着他的唇,脊背的温热渗过两层薄薄的衣料,烫着他的胸膛。每一次呼吸,她的背都会微微起伏,如安静起落的潮汐,轻轻拍在他的心口。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她指尖滚烫的热度已经退去泛起微凉,而他的掌心依旧滚烫,两种温度交织在一起,在安静的黑暗中生出一种奇异的缠绵。并不刻意,而是本能地,像藤蔓与枝干连理相依的缠绕。
她的呼吸拂在他腕间,片片如羽,温热而真实。
裴瑀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然而即便他再想要将此刻的时间无限延长,闷钝的敲门声也还是如计算好一般骤然响起,打破了一室寂静。
“驸马,热水已经备好,您可要先沐浴?”
裴瑀抬手,极轻地抚了抚柔筠的发丝,随后小心地松开怀里的人,翻身下床,摸索起散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一件穿好。
待到最后一件外袍穿好,裴瑀最后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身后分辨不清的黑暗,抬脚走向外间,拉开房门。
“太医可到了吗?”他低声问。
丹嬷嬷在外头没听见他应声原还焦心,见他出来,松了口气。
“到了到了,等下便让太医给殿下瞧瞧。”先前被裴瑀提醒了一声,丹嬷嬷自然要替二公主将戏做足,特意去宫里请了位太医过来,“驸马您劳累了,此处有老奴照管就好,您快些回去歇息罢。”
“那就有劳嬷嬷了。”要善后的事还多,裴瑀知道自己在这只能碍事,是以也没多留,径直便回了院中。
闫大夫正被安置在他的院中等待。
“殿下那边这会儿有太医在,应是无需您再去一趟了,白跑一趟,辛苦您了。”
闫大夫见他风尘仆仆却精神尚好的模样,笑着叹了口气,“好小子,你这是知道疼媳妇,又不是故意耍我,没什么要紧的。殿下那边可还好吗?”
“我先行回来,不甚清楚……不过想来应当无妨了。”其实裴瑀并非不担心,只是此时他再多做些什么都不合适,也只能耐心等待。
想来二公主既然都肯冒这个风险让他来替柔筠解药,若是还有什么问题,应当也不会就这么放手不管。
“这话说的,既然担心人家到把老夫都早早叫过来备着,怎的这会儿反而连太医的诊断都不等?”闫大夫嘴边的笑意一下子垮了,有些莫名其妙,“老夫真是搞不明白你们这些年轻人心里头都在想些什么。”
裴瑀温和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多谢您了,闫大夫。我让卫珂再安排人送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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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闫大夫摆摆手,懒得搭理他,转身跟着人走了。
闫大夫走后,裴瑀语气变得冰冷。
“去把今日的事查清楚。”他对卫珂吩咐,“也查查此事与张寻是否有关。”
“是,主子,今日去盯张寻的人说,他原是今日约好了要与二公主相见,只是后来不知为何没有去。”
裴瑀神色微闪。
“知道了。”
脑海中不由又闪过方才柔筠环住他时明显不安的情绪,他心中便泛起一阵阵细密的疼。
他定会把这事查个清楚。
而且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他自己的人,定要自己留在身边光明正大地保护。
……
另一边,柔筠从昏睡中悠悠转醒,盯着头上的房顶晕了一会儿,忽然彻底惊醒。
“殿下。”
二公主果然又坐在一边,青黛正抬手添烛火,见她醒了,赶紧过来扶她起身。
“太医说你没什么事了。”赵允灵叹了口气,恨恨道,“不知是谁要害本宫,方才命人去查,可时间过去久了,也没查到什么。”
见柔筠神色有些怔怔的,她有些奇怪,“怎么了?”
混乱的记忆慢慢回笼,不知为何,柔筠总觉得不甚踏实。
“回殿下,奴婢……奴婢对方才的事都记得不甚清晰,不知是否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她总觉得似乎叫了谁的名字……即便她知道自己脑袋昏昏沉沉,多半是在梦里,也有些不安。
“能有什么疏漏?那般混乱的情形,即便是有什么不对,裴瑀也不会怀疑的。”赵允灵听丹嬷嬷汇报了裴瑀后来的反应,不仅正常,还特意关心了她一句有没有找太医,若是他真发现了什么,哪还有心思照顾到这些细节。
“他出去的时候挺正常的,还记得问给本宫宣没宣太医,听说他还把国公府的闫大夫也请来候着了。”赵允灵有点感慨,“倘若本宫不是已心有所属,其实这么看着,裴瑀也挺好的。”
赵允灵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柔筠听进去了,却觉得这些话还是没能让她完全心安。
但是她又从回忆中找不出有大问题的地方,最后只得顺着二公主的结论归咎于因为自己昏过去记忆不分明,所以才对此事太过紧张。
……
柔筠也的确是这样安慰自己的,然而就在她几乎将自己安慰好时,第二日她又遇到了特意前来“关心二公主”的裴瑀。
神色宁静不见丝毫局促,他立于廊下转过身来,玄色锦袍被晨风掀起一角,低头看着她唤了声“阿筠”,眉目柔和。
柔筠垂下眸,依制福了一礼,微笑着做出“请”的手势。
“驸马,公主请您——”
“你怎么样?”他忽然开口。
柔筠愣住。
裴瑀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是她听得很清楚,也清晰看到了他此刻眸中倒映的自己。
柔筠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这问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