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方才同寝,都没能令柔筠觉得如此刻般汗毛直竖。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近乎静止,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此番臣是真心感念殿下恩情,若有唐突之处,也只能恳请殿下原谅。”
柔筠强迫自己收回冷静,强忍紧张,猛地抬起手肘向后挣脱裴瑀的怀抱,顺势用力推了他一把,随后重新转过身子,仍旧面向床榻里侧重重躺了回去。
裴瑀顺着她的力道松了手,顿了顿,起身下榻。
“是臣冒犯了,既然殿下不欲与臣多言,那臣便先告退了,至于方才提议,还望殿下细细考虑,倘若殿下觉得可行,派身边人来知会臣一声便是。”
床榻上的身影一动都没有再动,裴瑀深深向那漆黑的榻内凝了一眼,也不再多说,终于如往常一般静静转身离去。
此人定然不是二公主。
裴瑀心中的第一个疑问已然得到解答。
……
待到外面声音彻底安静,柔筠依旧有些惊魂未定,直到青黛从外间进来收拾,才缓过神来,缓缓从床上坐起。
“怎么了这是?”青黛燃了烛火,一眼便瞧见柔筠有些煞白的脸色,吓了一跳,忙掏出帕子来替她拭了拭额头的汗。
“方才……”柔筠任由她动作,嗓子有些干涩,想要回答,又止住,“方才驸马说了些话,等会儿我去禀报殿下。”
她的声音有些抖,青黛的动作也是一僵。
“说话?”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回头看了眼正门,“你没回应什么吧,这可有些吓人,别是驸马起了什么疑心吧?不过我方才见驸马离去时,面色与寻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约定同寝的时间,倒还正常。”柔筠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摇摇头,“但愿驸马没有起疑。”
“好,好,那你快些去回禀殿下吧,这里有我收拾便好。”青黛催促。
柔筠从床上下来,定了定神,摇头道:“无妨,且先将床榻收拾好,等殿下回来就寝时再一同禀报便是,免得心急之下叫旁人瞧出什么不对。”
见她坚持,青黛便没再说,两人加快速度将屋内收拾妥当,待到将二公主请回寝室安置时,柔筠才将方才的事与赵允灵一一回禀了。
“约定好七日一回?”
赵允灵下意识就是拧眉,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也不失为一个好提议。
“如此倒也省却许多商议的麻烦。”她也不必不时因为裴瑀遣人来商议此事而感到心烦,“既如此,明日便与驸马说定下如此罢,顺便也与严嬷嬷知会一声,如此皇祖母也能少来催我。”
赵允灵对此十分满意,觉得裴瑀行事难得倒也十分合她心意。
见她半点没将这个意外放在心上,柔筠提醒道:“只是不知今夜奴婢一言不发,是否会让驸马起疑。”
“这有何可疑,青黛不是说他离开时没有什么异常?”夜已深,赵允灵掩唇打了个哈欠,语气不甚在意,“不必担忧,便真是本宫也不会与他多言什么,本宫以为无妨。”
柔筠虽有顾虑,但即便当真有什么,她一时间也想不到能如何做,只得暂时将隐隐的不安按下,安慰自己大约是多心了。
毕竟她用力将裴瑀推开的那一下也是尽力用劲了的,不算没有公主半分影子,裴瑀与公主不算相熟,应当也不会据此就推测出什么。
大不了明日去向裴瑀传话的时候,顺便也表示一下殿下对驸马今夜行为的不满之意就是了。
如此想着,待二公主安置入睡后,柔筠特意与青黛商量:“明日我去与驸马说明此事。”
青黛当然不会和她争这个,只是盯着她面带沉思的面容啧啧称道:“倘若此事是我,只怕避之尚且不及,还得是妹妹你,竟还敢常常与驸马直面而不惧。”
“如何不惧?”柔筠苦笑一声,只是声音中并没有轻松,“只是身家性命系于此事,不得不上心且强撑,盼望驸马能够灯下黑罢了。”
一直到第二日见到裴瑀,柔筠的心情都始终难以松懈。
“殿下派奴婢前来与驸马说,今日细思过后觉得驸马昨夜的提议倒也十分有理,是以便依驸马所说,往后请驸马每七日去往正院一回,倘若有时不便,殿下也会提前派人知会。只是既然先前已约定同寝不言,还请驸马下回莫要擅自与殿下交谈,以免殿下一时生气之下做出有伤和气之事,与驸马生了嫌隙也是不好。”
裴瑀抬眸,看向此刻低头说话的柔筠。
她声音清澈,姿态沉静,面上的神色平静稳定,皮肤也一如往常般白皙洁净,与平日偶然相遇时可能泄露的局促不同,并无半分异样。
裴瑀放松目光,应了声“好”,心下却依旧沉沉。
其实倘若柔筠并未被此事牵涉其中,他该是为她高兴的。
只是不知为何,此刻他心底却仍然如大石沉坠。
而从一进门开始,柔筠也同样在仔细观察着河汉院的氛围。
虽不能说是十分轻快,但至少也算得上是清静平和,裴瑀态度察觉不出什么异样,卫珂的面色也并不似许久前那般不时的苦大仇深,想来或许昨日之事,她那般处理也算妥当,当真没有被裴瑀察觉不对。
思及此,柔筠的心思终于有些放松下来,唇边的弧度不自觉变得缓和。
裴瑀因为始终在观察她,注意到她这一抹笑,心下稍稍触动,接着感到些歉疚。
或许此事当真与柔筠无关,他原就不该存那般念想。
……
又一日休沐。
柔筠回家看望了弟弟,正准备回公主府,忽然在巷市街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坐在那里的沈扬一身衣料依旧是低调奢华,然而与他面前铺着的一摞白嫩鲜绿,还带着浮土的大葱相比,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沈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走近一看,那一摞大葱之下垫着的布巾,竟还是布店里三两一尺的好布料,如今已然是脏染的瞧不出本来模样了。
“一文二斤的好葱,这位姑娘可要买些尝尝?”见是柔筠,沈扬眼睛一亮,随后晃了晃脑袋,故意拿了个腔调回话。
柔筠先是愣了一下,转而笑开,答:
“只可惜我家中葱蒜皆已齐备,今日便是遇上这般贱卖的好葱,也是无福消受了。”
沈扬当即哈哈大笑。
笑罢,才转而问:“阿筠这是今日休息?”
柔筠轻轻一笑,“正是呢,方才回家中看过了阿庭,这会儿正打算回府,谁知竟会在此处遇上奇事,沈公子这是又寻了什么有趣的事做?”
“趣事倒算不上,只是我尽日闲得无事,比不得你们整日忙碌。”沈扬自然明白如今日这般的休息于柔筠他们而言有多难得,只作闲谈笑道,“昨日出城跑马时,遇上一家从前结识的农户,他家男人这两日腿脚受了伤,没法走动,他家妻子不善交际,又要照顾丈夫孩子,是以许多东西无暇出来售卖,我便买下了部分,家中吃又吃不尽,是以我便出来摆个摊子,也权当体验一下寻常商户的生活。”
“这样好的东西一文二斤也算贱卖了,不知沈公子今日生意如何?”
“你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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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时,我这摊子上可比现在要鲜艳更多,但我可没打算扰乱市价,这会儿只剩下最后一些,我这才算一文二斤卖给阿筠。”沈扬笑笑,“但既然阿筠不要,等下便都送给边上的婆婆,我也好早些归家。”
柔筠也笑,打趣道:“倘若沈公子是想体验贩夫生活,也该当使人去成衣铺子里扯几匹粗布做身衣裳,穿上来卖,更显沉浸。”
“说的不错。”沈扬表示认同,又道,“说来的确是举手之劳,只可惜我大约当真是由奢入俭难,偏就爱穿点好东西在身上,只能凑合挑了这最算低调的花样穿在身上,幸而大家不嫌我穿得矫情,都还愿意花钱给我这些大葱捧场。”
柔筠被他逗笑,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沈公子近来可好?”
“你瞧我这清闲样子,也知道我一切都好。”沈扬轻笑,忽又想起什么,“刚巧今日偶遇,不知你近来可常见到清晏,他如今可好些了?”
自从上回出事,沈扬只在裴瑀解了药后去看过他两回,后来沈扬再约他出来,裴瑀便总是推拒,也不知是在忙些什么,他又不好总往人家二公主府上跑,是以近来也不知他恢复如何。
突然提到裴瑀,柔筠愣了一下,才答:“我也并非常常见到驸马,不过上回见时,瞧着驸马应是也一切都好。”
“那便好。”沈扬这就放心了。
“沈公子与驸马可是相识许久了,如何熟稔至此?”觉得如今时机恰好,柔筠终于问出了这个她一直都有所好奇的问题。
“的确是相识很久了。”沈扬点点头,回忆后道,“你还记得我方才与你讲的,在城外结识的农户人家吗?其实最先是清晏先与他们结识的。”
柔筠面露惊讶。
“当年那户人家的小儿子趁着家中事忙偷跑出来玩,不小心从土坡上摔下去断了腿,是清晏路过时察觉不对,将孩子救了上来,还替他们寻了大夫,如今那孩子才能长得这般平安健康。”沈扬对此显然记得十分清晰,“后来有一日我和清晏碰巧同行,路过那个农户时,人家特别热情地招呼他歇脚,我一时好奇,也厚着脸皮跟着进去坐了坐,打听之下,才知道了这些事情,对他这个人感兴趣起来,加之后来我们两家母亲走得亲近,我便常常寻他交游,慢慢也就亲近起来。”
说到这,沈扬又笑了一声,“你别看清晏平时瞧着一副翩翩君子高不可攀的样子,其实他很好说话,性子极好,待人也无分别之心,不然就凭我这声名地位,如他那般身份之人原该是淡于交往避之不及的。”
自从当年建州别后,柔筠已经鲜少再能从别人口中听到日常生活中裴瑀的故事了。
认真听着沈扬的讲述,柔筠的唇边不知不觉挂上了一抹浅笑。
果然,纵然时移事易,裴瑀仍是那个裴瑀。
“哎——”
忽然有几个孩子从柔筠身边哈哈笑着跑过,举着布偶跑向街市对面,横冲直撞地,一下子撞到了刚蹒跚走到街边卖冰糖葫芦的婆婆。
婆婆手里的草把子拿不住便要往地上掉去,哎呦了一声着急忙慌想扶稳,却眼见着就要跟着草把一起摔到地上。
就在这关头,忽然一道身影两步上前,一只手稳稳接住草把,一只手用力扶住婆婆的胳膊,将人与东西一同扶正。
“您小心些。”清润的音色响起,隔着一条路的距离在柔筠耳边打了个转儿,投入心中泛起涟漪。
她顿住了打算迈过去帮忙的步子,站在原地,定定看向街道对面的那道蓝色身影。
亭亭而立,朗目疏眉。
正是他们方才谈论到的裴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