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允灵原本以为可以借着这回的事清净几日,却没想到皇祖母竟又叫严嬷嬷与她说了这许多,只是次数多了,她倒是也有些习惯了皇祖母的催促。
左右争辩与否结果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改变,倒不如顺从着些,叫她们放松了警惕,不盯得太紧,被戳穿的风险也小些,这也是柔筠这两日提醒着她的。
她言之有理,赵允灵便也决定依言在此事上多少收敛着些脾气,免得早早半途而废。
于是这回裴瑀再来的时候,赵允灵便似当真被严嬷嬷说动了一般,没有再如从前一般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甚至在裴瑀主动提出同房时,也勉为其难地好说话了许多。
“先前的事你也是受害,本宫自然不是非要怪你,既然这也是皇祖母的意思,那驸马便明晚过来留宿吧。”
二公主好说话得出乎意料,不止裴瑀,就连在太后面前替赵允灵说了话的严嬷嬷也有些意外,心底觉着瞧到些希望。
只是……“敢问殿下,今夜可是有何安排?”
裴瑀的目光自进入房中便始终在二公主面上逡巡,其实按照从前,他也大可不必有此一问,只管明日过来便是,但是如今心中有了猜测,他便有些觉出赵允灵每次都要他晚一日再来的些微不对来。
赵允灵脸上果然闪过一丝变化,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本宫今日有些头疼,想要早点歇下,故而今日便不留驸马了。”
她故意抬手抵了抵太阳穴,语气已经有些隐藏的不耐。
裴瑀试探出了预料中的回应,收回目光,也没有再多纠缠,拱手告退,“既如此,殿下保重身体,臣明日再来陪殿下用膳。”
说罢,他便转身告退,出门时,正撞上预备过来上值守夜的柔筠。
休息了两日,又缓了几天,现下单单用肉眼看已是不可能从她身上瞧出什么异样了。
然而一见到是他,柔筠的脚步仍旧下意识一顿。
强忍住想要退离他远些的冲动,她转而站定在原地行礼,垂眸恭送裴瑀从身前走过。
裴瑀也只是在擦身前浅浅侧眸,面色似乎并无半分波澜。
然而他的心中并不平静。
从前许多事情他的视角也大多主观,许多细节并未多想,可是如今一旦换了一种方向再想,有些事情似乎又多了许多细节可究。
比如柔筠的态度。
就算是为了从前的事情避嫌,柔筠就会对自己如此避之不及吗?
也许她下意识避闪又生生止住的动作控制得极好,旁人都没有瞧出来,但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细细回想,似乎自从他来到公主府,柔筠每次见他都是如此。先前因他自己同样心乱只当是敬而远之,如今想来那等惯性却更像是躲避。
即便关系尴尬,但他从未做出什么刻意或越矩之事,何以每每照面她总会如此紧绷?
越想便越是心绪难宁。
短短一天的时间,裴瑀只觉得恍如隔年。
第二日他晚膳的时候便提早来了正院,赵允灵看见他很是惊讶。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连顿安生饭都不让她吃完。
裴瑀的面色透露着未能安寝的疲惫,神色却是平静和煦。
柔筠睇了一眼裴瑀的神色,替二公主圆场,“殿下这是没想到您来得这般早,没提前备好碗筷,不知驸马可用过膳了?”
裴瑀自然地回视她,微微一笑,“未曾。”
柔筠总觉得今日的裴瑀的态度有些许不同,但又无从细究。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公主,在得到赵允灵虽然撅了噘嘴不甚愉悦但依旧勉强首肯的目光后,才道:
“那奴婢让人去给您置一副碗筷。”
“多谢殿下。”
柔筠今日的态度又变得十分自然,一时令裴瑀也无从起疑。
而二公主虽说瞧着没有多欢迎他,但是她对他的态度从来如此,似乎也无甚异常。
屋中除了饭菜的香气之外,另有一股熏出来的暖香,与从前不同,应是二公主新换的熏香,与方才和昨日柔筠路过他身边时带起的气味一致,大约是二公主又也将新香赏给过她。
裴瑀收回目光,直至用膳结束离开去沐浴,也并未再刻意挑起过什么话题,似乎当真只是过来用膳。
赵允灵一开始还有些不耐烦,后来发现裴瑀当真并没有没话找话的意思,也就放松下来,不再管他。
一顿饭而已,左右多日也就这么一次,她且忍了。
待到裴瑀暂时离开,赵允灵忍不住和柔筠抱怨:“本宫瞧着他还真像只来用膳似的,也不知是真没事做还是皇祖母又和他说了什么。”
柔筠回想了一下裴瑀方才的态度,“或许是上次之事,驸马仍对殿下心存感激。想要弥补殿下。”
裴瑀待人虽然有些距离,但却是个内心十分赤诚柔软的人。倘若有人待他有恩,他定然不会无动于衷。
赵允灵想破脑袋,也没能理解柔筠从哪里看出他想要弥补之意,“本宫瞧他那个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的样子,可一点都看不出来他想要弥补的意思,又无趣又冷冰冰,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柔筠忽然意识到自己多言了。
怪她对裴瑀太过熟悉。是啊,旁人都没有看得出的情绪,凭什么她一个小小侍女却能揣度?
“奴婢也是斗胆猜测。”
对她的回答,赵允灵显然有自己的理解,她缓缓叹了口气:“柔筠,我知道你们定然都希望本宫能够尽早想通,息事宁人。但我知道你是最明白我的,也不必多劝什么,这样的事情,开弓又哪里有回头箭?裴瑀再好,也注定我们有缘无份,你还得帮着我才是。”
二公主连自称都换了,显然是十分的推心置腹。但似乎也不全然是御下的手段,这一刻她的语气听起来真的有些倦意,像是也腻烦了这翻来覆去的游戏。
“奴婢自然希望殿下可以幸福开心。”柔筠这话发自真心,“您放心,奴婢心里自始至终只忠于您一人。”
赵允灵这才满意。
其实柔筠也能明白,虽然二公主做事恣意随性,也并非真的害怕东窗事发自己会受到惩罚,但恐怕在陛下的关切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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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的多番劝说之下,她也能感受到来自亲人希望她能够过得好的真心,开始放下单纯对抗的态度,重新思考自己先前因为一时气急脑热做出的这个荒谬的抗争,是否有可能伤害到爱她的亲人和旁人的感情。
或许正是因此,向来恣肆的二公主心中也生出了些放不下面子的内疚与不安,但却不知如何纾解,只能通过她确定的回答寻求一些心安和慰藉。
但如今的二公主依旧想要将这件事死死瞒住,有几分是为了一年后的张寻,又有几分是不敢面对事情败露后陛下太后可能对她表露的失望,柔筠这个外人便不得而知了。
何况她当下的心思也无暇再多放在揣度二公主的想法之上。
即便代替二公主的事情做了多次,但几回下来,尤其是上一回,那般令人揪心的体会,着实让她有些发怵。
但她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在隔间将衣服换好。
……
同样有顾虑的又何止柔筠。
这几乎是裴瑀在偏房耽搁时间最久的一次。
他早就沐浴完毕,却数次起身后又辗转迟疑。
想要验证的心情是迫切的,然而当一个不确定也不见得想要得到的答案即将靠近的时候,却反而令人踌躇。
裴瑀平静的面色没有泄露半分波澜,他阖了阖眼,起身,终于走出门去。
寝室中果然是一如往常的漆黑,只有床榻上寝衣隐隐绰绰的白色能被稍加分辨。
人自然早就在房内等候了。
今日他耽搁了些许的时间,然而面前的“公主”一如从前般一言不发,也并没有对于他的来迟有任何类似不满的表示。
这就很不像二公主的作风。
裴瑀心中微微喟叹,定了定心神,缓步上前。
“殿下,臣失礼了。”
接下来的一切一如往常。
裴瑀能察觉到同榻之人今日比先前略显紧绷的姿态,内心明白大约便是上回意外的原因。
过程中他未有任何表示,然而待到云消雨歇,他却并未如先前一般即刻守约起身离去,反倒忽而开口,惊了原本以为一切结束心绪终于放松下来的柔筠一跳。
“殿下,缘何每回同宿,都要臣等过一日再来?”
柔筠的心瞬间便是一紧,然而她不能回应,也不明他的意图,便只能向床榻内侧翻身背对于他,试图通过抗拒的姿态表示公主不愿交谈的态度。
没有等到回应,裴瑀意料之中地并不意外。
“既然今日殿下仍允臣前来,想必也是愿意与臣继续做夫妻,既然同寝之事不可避免,臣以为往后是否也无需令太后娘娘时常忧心,不若殿下便与臣约定留宿七日一回,如此有个章程,也好省却许多麻烦。”
柔筠听在耳中,意识到他方才的话是为了引出这个话题,心下稍松。
然而还没等她想好该如何应对,却忽觉身后一阵温热靠近,下一瞬便被人虚虚揽入怀中,裴瑀温沉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殿下,可是还在为臣上回失态之事心中有气,这才不愿与臣多说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