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清欢误 > 17. 赐他如何
    柔筠再醒来时,屋内已经掌起了灯。

    她醒来时是在外面榻上,大约是因为里间需要收拾床铺的缘故,但她甚至记不起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柔筠坐起身,看到了二公主坐在桌前不知思考什么的背影。

    “殿下。”

    她赶忙想翻身下榻行礼,却也不知扯到哪里,竟然一下没起得来。

    赵允灵转过头来,看见她略蹙的眉,抬了抬手。

    “慢些来就是。既叫你在这歇了,还差你这一个礼不成?”

    柔筠还是忍着身上的酸痛起身,将礼给行了。

    “奴婢多谢殿下体恤。”

    窗外的天色已然全暗了。想来时辰已经不早,难怪腹中感觉空空荡荡。

    “你今日辛苦了,本宫叫厨房熬了些滋补的汤膳,还在煨着,等下你回去喝了歇下,明日也不必来上值了,且好好修养一天吧。”

    二公主竟还惦记着给她炖了补汤,这是令柔筠有些意外的。

    她面上露出感激之色,“多谢殿下,奴婢怎敢当殿下如此用心。”

    “这么多年你尽心服侍本宫,自然有功劳。”赵允灵觉得这本也算是她应得的,“毕竟是救了驸马,国公府的公子,倘若不是因隔着本宫这一层,想来国公府是会对你有所表示的,算来倒是委屈了你。”

    别说赵允灵自己不愿,倘若她不同意,便是她身边的人她也可不给出替他解药的,可如今一切也都顺理成章,她也没什么拒绝的必要,便没推拒,只是委屈了柔筠。

    “沈扬来时将事情形容的十分严重,似乎驸马是很不好了,本宫大概听着也觉得不是太好,但还是想听你亲口说说。”赵允灵还是想再确认一下,“驸马这回中的这药,是当真十分严重吗?不是糊弄人的?”

    此为正事,虽说身上的乏力感还如影随形,柔筠也没觉得什么害羞,只低眉道:“瞧着的确是不大好,奴婢到前厅时,驸马已是冷汗涔涔,神智也不大清明,将奴婢错认成了殿下,只能勉强跟奴婢说明事由,奴婢觉得有些严重,故而便将错就错,绕了小路将驸马从后门带回院中。”

    赵允灵相信柔筠的判断,仔细听了,便没再怀疑事情真假,只是迟疑问:“那你觉着,驸马事后可会起疑?”

    柔筠顿了顿,接着便立刻跪下请罪。

    “殿下恕罪,当时事发紧急,奴婢不清楚院中情况,怕贸然回来当着严嬷嬷的面又会出什么纰漏,又见驸马情形十分严重,便擅自做主替驸马解药,还充作殿下的身份,虽说过后驸马未必能回忆起今日情形,但毕竟是留了隐患,倘若误了殿下大事,奴婢万死难辞。”

    赵允灵倒被她这阵仗惊了一下,缓了缓神,伸手拉她起来。

    “这般诚惶诚恐的作甚,本宫又不是怪你的意思。”她嗔了一句,“便是真察觉又如何,照你说的事情这般严重,好歹这回驸马是因为本宫才保下了命,难道本宫还怕了他?”

    柔筠这才松了松神情,身子微微晃了下,顺着二公主的力道站起身来。

    “那殿下……预备作何打算?”柔筠语气有些慢,这才终于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今日……驸马力道失了些控制,有些痕迹,殿下可要让丹嬷嬷或青黛帮忙预备起来?”

    赵允灵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到了柔筠低领遮不住的娇嫩肤色上,脸上也飘了抹红。

    这痕迹她早就看见了,再加上先前听到的动静,哪里不知道柔筠此刻是在提醒些什么。

    只是这样的痕迹,要她刻意做在身上,还要再为遮掩痕迹遮掩一番,实在是难受又麻烦。

    “想来无妨罢,驸马既然神志不清,也未必会记得这些,况且今日他伤了身体也需要休养,应当也不会很快过来找本宫,本宫可不爱穿那高领的衣服,磨得颈子难受。”赵允灵摇头表示不喜,随手从妆台上拿了盒敷粉,递给柔筠,“只是你倒要好好遮一遮,免得叫人瞧了去。本宫便不弄了。”

    二公主是公主,且一番话说得有理,柔筠接了那个螺钿精致装饰的粉盒,没再多言。

    一切算是安排妥当,柔筠等了片刻没再听二公主吩咐什么,正想告退,却见赵允灵沉吟片刻,忽而抬眸细细看她,眼中几分灵气闪动。

    “柔筠,方才本宫便在想一件事。”

    柔筠认真听着。

    “你说,倘若等本宫与裴瑀和离之后,将你许给裴瑀如何?”

    “什么——”

    “本宫先前是想为你另择夫婿,但今日又想,或许干脆叫你入国公府,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归宿。”

    将她赐与裴瑀,依她这般身份如何也不可能为妻,自然是做妾,或许还是抬举了她。

    “殿下三思……”

    柔筠一个激灵,作势又要跪下,却被二公主制止。

    “本宫也只是有此设想,叫你心中有数,事情都还早着,也不必急于这一时讨论,你且先回去休息罢。”

    柔筠很难说自己是什么心情。

    但若非身不由己时,她绝不想与任何人做妾。

    即便那人是裴瑀。

    ……

    裴瑀这一觉昏睡了许久。

    知觉与疼痛是在一片沉重的混沌里一点点浮现,痛感并不尖锐,却似疯长的藤蔓,一点点铺散在脑海,凌乱的回忆紧跟着沉甸甸地下坠,融在睁眼时眼前蒙蒙的灰翳里。

    窗外鸟雀啼鸣声清脆,静谧得恍如隔世。

    唯有疼痛提醒着他,先前那一场荒唐的闹剧并不止于一个梦境而已。

    看见他醒来,卫珂有些激动。

    “公子可还觉得有什么不适?要不要再传太医来看看?”

    裴瑀缓了片刻才开口,叹息一声,声音带着疲累过度后的嘶哑。

    “先前可有大夫来过了,是如何说的?”

    “二公主派人将您送回河汉院后,请了太医来给您瞧,说是毒性已解,您身体又一贯强健,不会有什么大碍,只是还需静养几日才好。”

    裴瑀听完,沉默片刻,又问:“二公主那里……一切可还好?”

    卫珂大概明白主子的顾虑。

    “那日属下回来得晚,至今还没见过公主殿下,只是今晨沈公子来看过您一趟,据沈公子说,殿下虽然初时有些疑虑,但到底还是没多说什么,便答应帮您……”

    说到这,卫珂有些赧然。

    他虽没有对二公主不敬之意,但也常替自家公子不值,觉得二公主时常对公子表露不喜,与公子并不相配。

    但如今危急时刻,二公主却能放下成见相助,显然并不是那等全然不明事理之人。

    原本他昨日替公子外出办事回来,听说此事时,第一念头便是觉得不好,只怕二公主会随便选一个什么人来替公子解药。也不知公子是否能承受得住再度“失身”的打击。

    下一瞬他又想,倘若这个人是柔筠姑娘,或许事情会有些不好之外的益处?

    再一瞬他又连连摇头,觉得这样恐怕公子要觉得负罪之事又多了一大箩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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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当他听闻二公主愿意相助之时,当真也说不上是个什么样复杂的心情。

    “先前许是属下小人之心了……”卫珂道。

    “不是此事,我是问……”一阵钝痛在眉心跳动,裴瑀闭了闭眼,有些混乱的画面又在脑海中交叠,他缓过这一阵,“罢了,我也该亲自去跟殿下请罪。”

    他说着,扶着床头起身,让卫珂替他更衣。

    卫珂欲言又止,终究是没说什么,默默替他将衣服换好。

    ……

    正院。

    今日阳光正好,赵允灵叫人将太后派人送来的一对牡丹鹦鹉挂在廊下,饶有兴趣地研究。

    “瞧瞧,连鹦鹉都成双入对。”

    日光下,两只鹦鹉紧挨着卧在一条栖杆上,像是融为一团的绚丽火焰。

    “裴瑀那边还没有动静吗?不然本宫再寻个太医去给他瞧瞧?”

    正说着,笼中的雌鸟似乎突然被远处的什么声响惊动,警觉地抬起头,黑亮的眼珠里闪着光点。

    严嬷嬷抬眼一望院门,轻声道:“殿下,是驸马来了。”

    赵允灵有些惊讶地顺着鹦鹉的视线望过去。

    裴瑀与她的目光对上。

    午后的暖阳擦过廊檐,黑白分明地落在二公主身上,银线缠枝莲纹的橘色软罗长裙的暗纹泛着流光,映衬着她的面色即便在阳光未能洒到的阴影里,也显得气色红润,神色一如往常。

    就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裴瑀顿了顿,走到二公主跟前,行了礼。

    “昨日之事,是臣不够谨慎所致,除了前来感谢殿下之外,也是前来请罪。”他低垂眉目,“昨日臣神志模糊,许多事或许记不分明……故而不知是否伤了殿下?”

    “……”

    赵允灵实在没想到他竟如此周全,刚遭了那种罪后,还能这么快就来找她请罪,明明太医跟她说驸马或许还要昏睡许久的。

    不过看他面色苍白的样子,想来也没多好过就是了。

    大约是像太医说的那样,就算是解了药,也会感觉身体被掏空。

    “驸马……不必过于自责,毕竟这种事谁也不想看到。”

    赵允灵移开目光,抬手去逗笼中的鹦鹉,意有所指道:“只是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小事,驸马还是得好好养身体才是,这段日子便不必来本宫这边了吧,本宫也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不管怎么说,刚好趁着这个机会叫裴瑀少来,也省的还要柔筠过去应付。

    “只是还是希望这样的事情不要再有下回,驸马做事一向谨慎,往后也还是都谨慎些好。”

    对于此事她还是多少有些不快的,柔筠毕竟她贴身的人,可以为她做任何事,却不该是给旁人随时备着的解药。

    裴瑀自知这回的事也有他自己疏漏的缘故,自然没什么可说的。

    他抬眸又看了眼精神不错的二公主,视线无意识地扫了下周围,没看见那道他设想中的身影。

    今日似乎该是她当值才是。

    不过她不在也好。

    免得瞧见他这副落魄样子,也令他难堪。

    只是……

    “驸马,还不走吗?”赵允灵撇嘴看过来。

    日光下的二公主眉目神气,双颊红润,颈项白皙,抬手逗鹦鹉时动作轻快自如,一副全然高贵娇憨的小女儿情态。

    裴瑀的眉心微不可察地凝了凝。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他或许是忽略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