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柔筠轻声询问。
如今既然是这种情形,她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要说开的好。
只是在裴瑀看来就不是如此了。
瞧他们的样子,果真是相熟的。
大约她方才小心看他,只是觉得他碍眼了。
如今有些话,还要避着他说的,应当便是他听不得的,少男少女之间的那些话吧。
裴瑀的目光落在远处相对而站的一对璧人身上,面色平静无波。
那又如何,他已有妻室。
他已有妻室。
已有妻室……
“——裴大哥?”
忽而背后有人唤他。
袖下不知何时紧紧攥住的手蓦地松开。
裴瑀扯开紧抿的唇角,挂上抹笑,回过头。
“裴大哥,真的是你。”确定了自己没有唤错人,徐庭放松下来,赧然一笑。
亭如青松的少年已经抽条挺拔,是熟悉而许久不见的面孔。
于是他也道:“阿庭,好久不见。”
见裴瑀回应,徐庭笑起来,早经压力的少年难得又露出些孩子的稚气。
与姐姐一起被从建州顾家赶出来之前,徐庭已经十一岁,懂事了,也记得裴瑀是少时曾住在顾家附近的哥哥。
京城重逢后,裴瑀也常私下资助他一些,只是鲜少登门。
自然,徐家门庭破落,也不是什么值得拜访的地方,倘若国公府二公子真来,徐庭才不知道该如何招待。
因此难得在外见到裴瑀,徐庭是十分高兴的。
裴瑀向他笑笑,目光接着落在了跟在他身后的青年身上。
“你是……陈桢?”
陈桢站在徐庭身后,原本有些局促于不知应不应该开口请安,却没想到裴公子竟然认出了自己,面上便有些惊喜。
“裴公子竟还记得小人,小人当真是、真是十分荣幸——”
陈家人从前便跟在柔筠母亲徐清漪身边伺候,只是后来裴瑀便没有留意,没想到原来竟是一直护着柔筠姐弟二人到京城来,如今也依旧在帮衬着。
京城不是好立足的地方,他们讨生活之余还照顾着徐庭,想来也是不容易的。
思及此,裴瑀面上的神情便柔和了些。
“也是许久不见了,不必多礼……你们都是来寻柔筠的,可是遇到了什么事?如果有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便是。”
“啊……”徐庭闻言,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裴大哥不是外人,我便直说了。其实是先前阿姐曾与陈大哥商议婚事,原本一切都好,只是前些日子阿姐忽然传信回家说不再商议此事……其实婚事倒是其次,只是阿姐信件来得突然,我有些担心阿姐是否在府中受了委屈,裴大哥如今与阿姐同在公主府,不知是否知道阿姐可是在为何事烦忧?”
陈桢也想与柔筠议婚?
裴瑀看了一眼面色明显变得有些红的陈桢,微怔了怔,柔和的眉目又淡下来,“是什么时候……”
“阿庭!”
柔筠从远处快步过来,确认是弟弟来了,语气带着惊喜。
裴瑀回过神,没有再问下去。
随后柔筠又看到了徐庭身边的陈桢,敛了神情,有些讶异:“陈大哥,你怎么也来了?”
“我……”陈桢欲言,看了眼身边,又止住。
柔筠这才意识到裴瑀还在一旁。
“驸马,我……奴婢想与阿庭他们借一步说话。”
“……”
裴瑀只觉得胸口本就淤堵多日的气息又窒闷几分,却又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说服。
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平静说“好”。
柳枝的倒影在河面荡漾,来来去去,人声熙攘。
柔筠让徐庭在一旁暂待,自己与陈桢站在离徐庭不远的地方交谈。
上巳节,裴瑀远远看着二人走在一起,距离渐近,相对笑谈。
其实理智告诉他,他其实并没资格、也不应该对此有什么感受,可是胸中那股郁气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越积越重。
他并不认为自己这是在吃醋,他只是觉得,陈桢配不上阿筠。
陈桢自然是个很好的青年,他并不否认。
然而柔筠却该是更明媚、更美好的女子,值得更好的归宿。
何况裴瑀并不认为,柔筠会是真心喜欢陈桢。
他懂她,自从亲眼目睹亲生母亲被亲生父亲逼迫致死路,遭受这一切变故之后,便没了那些所谓的儿女情长的心思。
为了将弟弟好好拉扯大,她抛开了许多自己的感受,总在寻找着更“合适”、更能被控制的未来,不敢再对自己无法掌控之下的人心做任何赌注。
如果她真的喜欢陈桢,在建州时便早没有他裴清晏什么事了。
她只不过又在委屈自己。
“倘若如此,我倒宁愿是你。”
沈扬听见裴瑀这样对自己说。
他顺着裴瑀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相对而站的二人。
“放心吧,他们可不像是要成的样子。”沈扬抱臂而站,姿态有些漫不经心。
裴瑀收回目光,看向沈扬,“你如何看出?”
“方才阿筠与我说话时就是那个眼神。”沈扬啧啧摇头,似是慨叹,“无甚分别呀……”
裴瑀神情微动。
“她拒绝你了?”
“清晏啊,你可得帮帮我——”沈扬忽然往裴瑀身上靠,哭诉,“这才不到半年没见,你说我也没做什么出格之事,怎的再见上来阿筠便特意暗示我往后只做好友,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你可得帮我。”
只怕是因为知道了沈扬是他的好友罢。
当真是避嫌到半点与他有关的人事都不想沾染。
裴瑀并未提及此事,无视了沈扬装出来的浮夸,只道:“若你当真有心,我自然会帮。还是那句话,若是她不愿,我也不会替你相逼。”
“那是自然,只是总要再努力一下。”沈扬扳正了身子,往对面扬了扬下巴,“毕竟她这个所谓的议婚夫婿不是也被拒绝了?那便还有机会。”
裴瑀再次看过去。
大约是已经聊完,三人便走到一起,能看出陈桢脸上有些藏不住却掩饰着的失落。
一个一个的,倒叫裴瑀回忆起与柔筠三年前的最后那面,也是被拒绝得这般不留情面。
“裴公子,如今你仍是你,是国公府高高在上的二公子,我却连商户顾家的千金都不再是,不过已是连家都没有的低贱奴籍,你我之间何止天沟地壑。”
“纵使从前……当真两情相悦,如今你我之间,也绝无可能了。”
“不如我们都放过自己。”
……
不如都放过自己。
裴瑀无声默念。
他在努力做到,但更希望她可以。
自她入宫,他默默动用了些人脉,将她送到性子高傲但对下人宽厚的赵允灵身边,看着她凭自己的本事渐渐成为了公主心腹,原以为她该是负担轻了许多的,可是这段时间再见,他总觉得她过得还是并没丝毫放松。
自然,他也没好到哪去,但却不会自大到认为,她状态不佳是为了他。
柔筠察觉到什么,抬眸,便与裴瑀望来的目光撞上。
隔得太远,天光被云遮住一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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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眸色太深,叫她分辨不清情绪。
这一回两个人都没避闪。
片刻后,又不约而同地悄然错开。
“阿庭,方才你与裴公子聊了什么?”柔筠低声问弟弟。
徐庭不想让姐姐知道自己为她担忧,没敢全说实话。
“没有什么,只是打了招呼……略提了一句与陈家议婚的事。”
“议婚的事?”柔筠愣了一下。
徐庭原本没觉得什么,此时见姐姐面色有异,这才有些不安,“阿姐,可是我说错话了?我原想着裴大哥不是外人……”
“无妨的,裴公子的确不是外人。”柔筠忙收了神色,笑了笑,无意让弟弟担忧,何况这本也不算什么大事。
这些事情本也都与旁人无关,本也只是他们二人之间在欲剪不断,越理越乱——又或许只是她自己仍觉得乱罢了。
如今的裴瑀愿与公主联姻,想来早就将一切都放下,只要她与公主之事不露,他与她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只是平日若没有大事,还是莫要去打扰裴公子了。”柔筠叮嘱一句。
裴瑀做了太多,她本已还不起,如今却还要为了服侍的主子欺骗蒙蔽于他,她既惭且愧。
不让徐庭去打扰裴瑀,也是出于一种莫名的担忧。
好在徐庭如今也已二八年纪,早不是不知事的孩子,闻言郑重点头,“阿姐放心,我明白的。”
如今他的任务是用功读书,只要他能够将书读好,考取功名,姐姐便再不用做服侍人的活计,也可以只嫁自己真正喜欢的人。
他知道姐姐为自己付出多少,绝不会给姐姐添乱。
只是他一直不知道,姐姐从前说过喜欢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
“你到底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绿荫下,沈扬忽而侧身碰了碰裴瑀肩膀。
裴瑀侧眸。
“听说你找闫大夫要了那种药——不是吧裴清晏,虽说你我做了这么多年好友的确没听说你去找过女人,但我想你该不至于此……”
“你是真不行还是有心结啊?”
沈扬自顾说着,又想到什么,“该不会你喜欢男子……”
裴瑀终于脸色一黑,“沈抑之。”
“好了好了。”沈扬连忙抬手,裴瑀真动起手来可不是开玩笑,他还不想真被打,“那究竟为何?我也不是没见过二公主,容貌气质说来也是极好的,莫非是她性格当真如传闻那般骄纵,你觉得折磨?坊间传闻不可尽信,我原还以为不至于如此,但瞧你这段时日都憔悴了些,总该有个缘由。”
“与二公主无关。”裴瑀否认,“你还是好好操心你自己吧。因着你在外边的名声,没人愿与沈家议亲,伯母为你操许多心,你既有空,不如好好陪陪伯母。”
“都说了坊间传闻不可尽信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沈扬哀嚎一声,“又想过随心日子,又想有好名声,哪有鱼和熊掌这样兼得的好事。”
是啊,哪有鱼和熊掌兼得的好事。
既然选择了为家族担负责任,就不该还任性想要兼顾私心。
他这些日子茶饭不思的挣扎,也不过都是些明知无用的自我感动罢。
“我了解你,自是无所谓你名声如何,但只怕有的人不知,便会对你敬而远之。”
裴瑀默了默,目光沉沉。
“我亦会与二公主相敬如宾。你想要什么机会,只要不逾越底线,我都会尽力相助。”
成全不了自己,便尽力成全身边人,就当是他自我感动罢了,至少也无遗憾。
“柔筠是个好姑娘,倘若你们真能两情相悦,定要好好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