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嬷嬷见无人应答,似是想往里再近些。
柔筠眼见不妙,忙往前挡了一挡,轻声解释:“嬷嬷,您也知殿下的性子,从不肯受委屈的,如今殿下肯听太后娘娘的话与驸马好好过日子,已是下了很大决心了,今日殿下又累了,便已歇下了,也盼您体谅些。”
虽说时间相比算不得长,但考虑到二公主这还是头几回,或许当真是累了也说不定,严嬷嬷看了柔筠一眼,倒也没再强行入内,只是犹豫片刻,对二人道:“你们随我来。”
到底是把人拦在内室之外了,柔筠和青黛都松口气,忙跟着严嬷嬷出了房间。
到了外边,严嬷嬷说话也无需再顾及着公主,语气严肃了些,敲打起二人来:“殿下受宠性子娇些,你们伺候公主的可也不懂事吗?那张寻不过一落魄举子,驸马却是国公裴家的二公子,大渝顶顶优秀的青年才俊,殿下与谁相配想来无须我多言。如今皇家与裴家联姻已成定局,若是殿下始终惦记张寻不接受驸马,到时闹将起来,你们也未必能落好果子。太后娘娘一片慈心替殿下筹谋未来,可容不得你们为了讨好殿下一味纵容撺掇。孰是孰非,你们可听明白了吗?”
严嬷嬷在宫中多年,自然知道贴身宫人的言辞对主子的影响,既然暂且劝说不了二公主,那便得从二公主身边的宫人身上入手。
青黛听得汗都要从额上流下来了,抱着床褥的手紧也不是松也不是,却到底遏制住了想与柔筠对视的冲动,跟着柔筠一起应是。
她们答得乖顺,严嬷嬷暂且安心之下,借着月光又看到了柔筠的穿着,皱了皱眉。
“虽是夜半守夜,不见旁人,到底驸马还是会来的,你们的衣冠也当时刻注意着整洁,莫要给殿下丢脸,叫驸马看了笑话。”
见严嬷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柔筠这才注意到自己领口方才摸黑没完全整理好,心下一紧,忙伸手理顺,垂头应是。
“先前还道你是殿下跟前最规矩的,如今瞧着怎的反而毛躁起来?”严嬷嬷叹了口气,眉头就没见彻底松过,“罢了,左右殿下与驸马来日方长,我方才与你们二人说的,可要放在心上,下去收拾吧。”
二人这才终于如释重负,赶忙离开。
“太吓人了,往后一年还不知要遇到多少这样的事,到最后夹在太后、殿下与驸马之间左右为难的,也只有咱们这些苦命的人呐。”青黛大约是真后怕了,连连感叹。
青黛家中也是受过赵允灵不少接济,连如今的未婚夫也是赵允灵上心做主的,柔筠自然明白她不过是一时压力之下的玩笑之言,并非当真怨怼公主。
只是这玩笑之言中有几分心酸,也只有她们自己晓得。
“事已至此,且走一步算一步吧,左右天塌下来还有我先顶着。”
倘若真的东窗事发,自然是柔筠这个参与最多的首当其冲。
眼见着柔筠这个最可能倒霉的姐妹还玩笑着安慰自己,青黛忽然就笑不出来,觉得自己这点情绪当真也不算什么。
“你为了你弟弟牺牲这么多,只盼他将来当真是个有出息的,能熬出头替你撑腰,便什么都不怕了。”她摸了摸柔筠的脑袋,似感慨又似叹息,“妹妹,你当真命苦。”
柔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被她故作深沉的脸色逗到,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酸涩。
其实,她只盼大家都能好好活着。
……
那晚二公主一路顺利,全然没被察觉,回来后好几日都是红光满面,开心高兴的样子。
虽说原因不同,但却歪打正着地叫严嬷嬷放了心,想着那日夜里公主没理自己大约当真是因为累了,如此看来,驸马的身体还是强健的。
“听严嬷嬷说,你们小两口近些日子还算和睦,哀家这心里总算是放心不少,也算是哀家和陛下没撮合错了这桩婚事。”
太后看着面前郎才女貌的一对小夫妻,笑得和蔼,是当真觉得心情舒畅。
“太后娘娘费心了,殿下性子率性活泼,很好相处,又有您与陛下处处惦念着,自然是无处不好。”裴瑀长身玉立,笑容得体,“您安心便是。”
太后看裴瑀,是觉得这孩子长得也好,气质也佳,有孝心,又出身裴家,只觉得哪哪都好,比起骗走孙女一颗心的那个张寻,简直无可挑剔。
赵允灵在一旁无聊地捻着手指,在心里暗暗撇了撇嘴。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她也算是看出来了,裴瑀对自己也没什么那种心思,不过都是履行责任罢了,也真是个会睁着眼睛说瞎话的能人。
再说祖母,明知道她心里装着旁人,却还要硬撮合他们二人,如此下来对谁又好呢?
她是没看出裴家有什么造反之心,为何偏要牺牲她的幸福去成全什么制衡,左右她是不甘心的。
“好啦祖母,今日上巳,孙女还约了好友要去城郊玩呢,若是祖母喜欢与驸马聊天,那孙女便将驸马留给您好了。”
“你这孩子。”太后嗔她,“过节去玩,肯定是你们小夫妻一起,清晏,哀家便不留你了,快跟灵儿一块去玩吧。”
裴瑀顿了顿,但还是没说什么,礼貌告退。
赵允灵更是不情不愿,但有严嬷嬷在旁边跟着,也只好带裴瑀一块出城去了。
……
“清晏!”
裴瑀半路便与赵允灵分开前往,中途忽而被人喊住。
他回头望去,便见沈扬晃悠着打马上前。
“我就知道二公主去玩,太后娘娘肯定也得叫你同去,果然叫我堵到你了。”机会难得,沈扬显然很高兴,“哎,先前你可是说好,要帮兄弟成好事的,今日可是上巳,等下若是二公主不肯放柔筠见我,你可得帮着我点。”
卫珂紧落在后边,脸皱起来,欲言又止。
的确早有这么一说,只是……
裴瑀这几日头疼得紧,现下说不过沈扬,也只能轻叹口气,“罢了,帮你便是。”
即便是不帮沈扬,也总有旁人,早该清楚的道理,也不知他究竟还在迟疑些什么。
卫珂紧绷着的那口气又吐出来。
罢了,自家公子偏爱自我折磨,他一个做属下的又有什么办法。
……
另一边,马车里。
“殿下,您当真要带着驸马一块赴约?”丹嬷嬷有些汗颜,“您今日约了张公子,倘若叫驸马碰上可怎么好。”
“本宫难道不知道吗?”赵允灵叹了口气,示意柔筠取出妆镜,又亲手对着镜子细细描起了眉,“只是不带上裴瑀祖母可不放我出来,左右严嬷嬷不在,今日来的人又多,等下叫他自己找地方玩就是了。他那些亲朋好友我也都叫人请来了,裴瑀是个体面人,有了台阶下肯定不会缠着我的。”
这眉染青黛,纤细起伏,与今日妆面格外相应。
赵允灵十分满意地对着镜子左右看看,对仔细端着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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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柔筠道:“等下你也不必跟着本宫,寻人去玩吧,今日不是什么正宴,还是极热闹的。本宫方才还着人去寻了徐庭,等下他若来了,你们姐弟俩也可一起去逛逛。”
“——多谢殿下体恤。”
没想到二公主竟还替她喊来了弟弟,柔筠愣了一下,眉眼瞬间染上些藏不住的高兴。
柔筠的确也有许久没有见徐庭了。
这两个月公主府里都忙着大婚的事宜,二公主心情又不好,各人行事自然是小心再小心,再加上徐庭还要读书,时间上便更难得了。
她自然是十分想念弟弟,只是心中一面思念迫切,一面又因着如今的境况有些迟疑,怕弟弟看出来她的忧思,故而她在河边走着,心中也颇不宁静。
恰此时,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声嘻嘻。
“阿筠,好久不见。”
柔筠讶然转身,对上一双有些熟悉的俊朗眉目。
还有另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熙熙攘攘河畔,唯那一道身影清绝独立。
被风拂过的衣摆荡起的柔和弧度,不知荡进谁的眼里心底。
“怎么,还能是不记得我了?”
沈扬抬手在她眼前晃晃,摆出个有些心痛的动作,笑着递出手中的香草,“诺,这个给你,祈福驱邪,上巳正需要。”
柔筠的目光与裴瑀碰上又收回,想起了上次裴瑀提到沈扬。
可是……
沈扬打量了一下柔筠的神情,换了种说法:“拿着呀,见到的人我都给了,讨个彩头嘛。”
就是说,不是特意,也不是只带给她。
“多谢沈公子。”总是拒绝也不太好,柔筠这才迟疑着接下。
只是她下意识又看了眼裴瑀。
许是想探知他的态度,又或许只是仓惶。
目光再次相撞时,他匆促垂下眼。
“哈哈,怎的还生分起来。”沈扬没有意识到这眉眼官司的含义,只是见她收下,松了口气,笑得轻松许多,“你再不开口,我当真要以为你把我忘了。”
柔筠却觉得十分不自在,笑得勉强。
相较于旁人而言,因有着帮她弟弟那一遭,她与沈扬的关系的确还算相熟,从前在宫中不便出行的时候,沈扬也时常替她帮家中传送东西。
甚至先前沈扬表露出些许对她有意的时候,她还没在宫中站稳脚跟,当真从自己的情况出发,考虑过通过这段关系在京中宫中借力立足、同时报还恩情的可能性。
沈扬外头名声风流纨绔,但据她观察却是赤诚善良,沈家的门第如今衰落后没有那么高,轻贵中带些闲散,并非众相争夺高不可攀,又可对弟弟学业有所助益。不论情爱,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她一直不知道沈扬和裴瑀是这么好的朋友。
虽说她后来靠着二公主攒了些体己,早也将那个念头放下,对沈扬行动上也从未表露半分,但这般情景下再见,到底还是有些说不出的尴尬和隐秘的惭愧。
沈扬总觉得今日柔筠待他较往日似乎疏远。
“啊,你可是顾及着清晏也在?”他思量半晌才察觉问题,笑着摆了摆手,“无妨无妨,他与我是好友,这会儿二公主又不在,你不必当他作什么驸马主子,随意便好。他平日待人疏离惯了,但脾气是好的,你无需惧他。”
“倘若在府中他何处欺负了你,你尽管来寻我说,定然不能叫你吃了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