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安被余乐的笑容晃了神。
她必须承认,眼前的人类生了一副天妒人怨的好容貌,桃花眼分外多情,笑起来更添三分颜色。
浮动的金光自那眉眼间流过,皆化作缱绻的柔情。
她能强撑着和这疯子交往一年,这张骗人的脸功不可没。
如今回头一看,余乐除却这副好皮囊,没有一丝可取之处,还疯得愈发厉害了。
正常人不会想和吸血鬼结婚吧,而且中间是不是跳过太多环节了,她和他现在只是同事关系啊,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吧。
前男友的精神状态十分堪忧,夏安困惑而同情地伸出手,手背依上余乐的额头,正反贴了两下。
“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吸血鬼用陈述句的语气恳切地问道。
余乐没回答,要去抓贴在额头上的手。
夏安赶紧缩回手,贴回自己的脸颊,大力打了两下,用痛感来排除身处梦境的可能性。
“我没做梦,那你一定是有病,你疯了。”夏安平静地给对面的人类下了病情诊断书,继而用一种捎带怜悯的眼神注视着他。
余乐的笑容黯淡下来,眼睛黑沉沉的,低声道:“所以你要反悔吗?”
夏安一时有些错乱,她下意识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后又赶忙摇摇头,辩驳道:“我从没答应过,不对,从来没有结婚这回事吧,没答应过的事情怎么叫反悔。”
“你总是对我说谎,连前一秒说好的约定都能随意更改,你要求我的诚实,却用谎言来回馈我吗?”余乐盯着吸血鬼,一步步朝她逼近。
“我会答应你的所有要求,不再欺骗,不再利用,不再操控。相应的,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这明明是从你嘴中说出的誓言,你却能矢口否认。”
“我们对结婚的定义好像有些偏差?”夏安勉强跟上了余乐的脑回路,“约定是约定,结婚是结婚。不用结婚,我也会遵守约定的。”
她小声地补充道:“而且吸血鬼和人类结婚是违法的。我是遵纪守法的吸血鬼,和你这种藐视法律的人类可不一样。”
“但你想成为人类吧。”余乐看着她。
夏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余乐真的把那些话听进去了。
“你成为人类,我们就能结婚了。”余乐进行了合理的推论,嘴角微微勾起,心情由阴转晴。
“就目前的科学技术来看,基本没有这个可能性,研究吸血鬼转化成人类是违法的,有悖伦理道德。而且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
夏安明明认为自己是占理的,但声音却越来越小。
在阴晴不定的疯子人类面前,恪守公序良俗的吸血鬼格外没有底气。
“总之,你不用太过担心,即便不结婚,我也会遵守约定,只要你没有触犯红线,我就不会再偷偷逃走了。而且我们还在同一个单位,以后还要一起工作,不能搞办公室恋情……”
夏安小声絮絮叨叨,列举了一堆不能结婚的原因。
可眼前的人类明显左耳进右耳出,黑眼珠幽幽地盯着她,冷不丁问道:“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同事关系。”夏安郑重回答。
“连朋友都算不上?”余乐看起来有点失落,细碎的发丝掩住黑眸,青年微微垂下头,像只被主人抛弃的大狗。
清浅的香气飘了过来,闻起来都带着股幽怨。
夏安不自然地别开头,小声嘟囔:“不是仇人就谢天谢地了,没有边界感的吸血鬼猎人。”
“吸血鬼猎人?”余乐歪过头,笑出了声,“你原来真的相信这种编造出来的故事。”
他从腰间拔出银制匕首,捏在手里把玩,银白色的刀刃发出凛凛寒光,惊得夏安浑身僵硬,她一连后退了好几步。
“君子动口不动手,把刀收回去。”夏安想起了人类世界的法律,“这是管制刀具,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余乐没收刀,笑意更甚。
那嘲弄的笑容使夏安想起二人就职的单位,使用管制刀具的余乐同志在“警局”上班。
特殊事件组算是警局下辖的一个特殊部门,专门处理吸血鬼相关的案件。
她要是真报警了,估计还得是李雪和蒋六一这俩冤大头来接他们,一路直达,直接坐“班车”去上班。
夏安叹了口气,抓抓头发,深呼吸几下,努力适应自己的新身份和新工作,还有这位不定时抽疯的新同事。
她看看匕首,又看看余乐,板起一张脸,强装镇定,指责道:“注意职场礼仪,余队长,怎么能拿银制刀具对着吸血鬼同事呢?”
“开个玩笑,扮演一下吸血鬼猎人,配合你那不切实际的想象。”余乐挑眉冲她微笑,手腕一转,刀已入鞘,“你挺有童心的,小时候听的鬼故事能记到长大。”
“你不是吸血鬼猎人?”夏安对儿时听过的传闻深信不疑。
母亲讲的故事里,吸血鬼猎人俊美非常,随身携带银制匕首,神出鬼没,还会在墓地守株待兔,等待吸血鬼自投罗网。
她盯了一会儿余乐,咬牙切齿问道:“你又偷看我的记忆了?出尔反尔,没诚信的人类。”
余乐耸耸肩,解释道:“不是又,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我偷偷利用了一下你的记忆。直到现在,这份恐惧还牢牢镌刻在你的心中。”
夏安明白了余乐的把戏。被操控的不适感再次泛上心头,她冲余乐龇牙哈气,愤怒取代了恐惧。
她瞪视着他道:“你不能这样轻易对待他人的记忆。记忆是珍重之物,它记录着过往的喜怒哀乐,不应当成为你取乐的工具。”
余乐被她眼中的怒意灼伤,他的笑容变得苦涩,低声回应道:“抱歉,我以后不会这么做了。”
夏安愣了愣,她第一次得到余乐的道歉。
交往的一年里,两人很少吵架,偶尔争执几句,也会被余乐糊弄过去。
她嘴笨,对上余乐的阴阳怪气,总免不了吃些不痛不痒的软刀子。而且两人也不算是正常的情侣关系,只能说是阴差阳错搅和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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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她分不清爱意和食欲,在人类精心编织的圈套和谎言里沉沦。
再次重逢,阴险乖戾的人类竟然主动道歉了,夏安多少有些不可置信。
“早这样多好。”吸血鬼哼了一声,出了一口陈年恶气。
道完歉的人类一言不发,似乎陷入了某种悲伤的情绪,看得吸血鬼心口又一堵。
前男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道个歉而已,至于做这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吗?
作为一个心胸宽广且善良的吸血鬼,夏安开口安慰道:“虽然不知道你在难过什么,但是可以别难过吗?”
事实证明,善良的吸血鬼并不擅长安慰悲春伤秋的人类。
余乐幽幽看了她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颓丧地坐在沙发上,单手扶额,低沉的情绪犹如黑雾,自他身上扩散开来。
为什么捉弄吸血鬼的人类能悲伤得这么理直气壮,好像是她欺负了他一般。
夏安回想起过去,余乐是个擅长表演的人类,他能轻而易举骗过许多人,将那些家伙玩得团团转,有些傻子被骗了还在给他数钱。
在外人眼里,余乐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友,帅气多金还温柔,举止得体,对谁都笑眯眯的,夏安有时在他这里吃了瘪,想找身边的舍友吐槽吐槽,舍友们也很难表示相信和理解。
她们都被这徒有其表的家伙骗了,夏安现在想起来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吸血鬼的同情心已被人类的虚伪消磨殆尽。
夏安愤愤捶了余乐一拳:“别装了,这里没有观众。”
她还是不解气,又学着余乐往常贱嗖嗖的笑,弯起眼睛:“这么伤心,怎么没有眼泪呢?”
余乐还是没有说话,肩膀却微微抖动着。
还演上瘾了,无实物表演是吧,还在偷笑。夏安对余乐的演技十分不满,她掰过他的肩膀,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来。
“你…真哭了…”
泪水从那双桃花眼里淌了出来,顺着青年白瓷般的脸颊流下,滴落在她的虎口。
夏安怀疑余乐并没有醒酒,不然怎么说哭就哭了,情绪跌宕起伏堪比游乐园里的过山车。
湿热的触感不似作伪,哭泣的青年将脸颊贴上她的掌心,轻轻蹭了蹭。
“我不会再欺骗你了,夏安,你也试着相信我的真心吧。”
夏安难得理亏,她含糊地嗯了一声,慌乱地抽出手掌,生怕被那象征真心的泪水灼伤。
以前从没见过余乐流泪,如今重逢不过短短两天,他就哭了三次,一年没见,是路上磕坏了脑子导致泪腺二次发育了吗。
吸血鬼担忧地想。
“为什么在哭,真的很难过吗?”因为我吗?夏安吞掉了后半句疑问,她拨开余乐额间的碎发,直直望向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试图寻找一个答案。
潮湿的水汽翻涌上来,逸散出咸苦的气味,她闻到了悲伤的大海。
吸血鬼的嗅觉不会欺骗夏安,她想她已经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