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在野兽脆弱的时候给它套上项圈,训犬师是这么对夏安说的。
训犬师住在乡下的破落平房里,是夏安幼时的邻居。
她偶尔会想起他和他的那些狗。
夏安小时候没东西吃,饿得慌,便会爬到墙上,张望着隔壁院子里的狗发呆,想象牙齿咬开狗的颈项,想象狗的鲜血流淌进口腔。
狗总是冲她吠叫,唾沫横飞,尘土飞扬,外呲的狗牙比她的乳牙还尖利得多。
她想吃掉狗,狗也想吃掉她。
食物链的前后顺序并不是一尘不变。
不过,她没有吃到狗,狗也没有吃到她。院子里的恶犬带着项圈,被铁链桎梏在小小的圆圈里,它们并没有进食的自由,那份自由被训犬师牢牢抓在手中。
夏安趴在墙上看狗,训犬师有时会走过来,他个子不高,仰起头才能跟趴在墙上的小孩说上话。
他以为小孩喜欢狗,他会叮嘱小孩不要靠得太近,他会说些和训狗有关的琐碎事情,他喜欢那些流着涎水的野兽。
夏安没能尝到狗血的味道,因为父亲家族的追捕,她只在那个乡下呆了很短的一段日子。
临走那天,夏安爬上墙壁,准备跟邻居还有那些狗告别。
可训犬师没有出现,院子里只有一群饿得眼睛发绿的狗,那些狗低声嚎叫着,爪子焦躁不安地刨着地上的沙土,铁链被扯得哐哐作响,它们脖颈间的项圈看上去并不牢固,夏安被吓到了,她慌乱地下了墙,逃也似的走了。
训犬师被自己饲养的恶犬咬死了,夏安曾经做过这样可怕的猜想。
他是个孤僻又怪异的人,终日与狗相伴,最终也死在恶犬的齿牙之下。
夏安问过训犬师为什么养狗,训犬师说解释起来很麻烦,小孩子是不会懂的。她现在长大了,再回忆起儿时这段可怖的往事,竟回味出些许古怪的温情。
他或许也被人群排斥在外,游离在边缘,独居在乡下,冰冷的孤单日日侵扰着他,他无法与人交往,便选择和狗相处。
夏安对他的孤独感同身受。
她身边也有一条恶犬,这条恶犬难得有脆弱的时候,她该趁着这个机会给他套上项圈。
青年顺从地垂着头,修长的颈项微微弯着。
夏安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抚过他后脖颈的皮肤,又施了点力气,粗暴地揉搓摁压,将那片雪似的白欺侮出深深浅浅的红。
人在驯服狗的时候,狗是不是也驯服了人呢?训犬师曾经这样自言自语。
那咸湿如大海的气息退去了,只留下甜美的芳香,泛红的后颈像即将成熟的果实,在枝头摇摇晃晃。
夏安呼吸一滞,慌忙缩回手,移开视线,不敢再去看那片可疑的艳色。
“怎么不继续,做你想做的就好。”余乐抬起头,湿润的眼眸微微弯起,声音里竟带着几分笑意,“你真该看看自己的表情,心里的念头全写在脸上了,趁人之危的吸血鬼。”
他直起身,俯视着夏安,像只逗弄老鼠的猫。
“你又在演,连眼泪都不是真心的。”夏安直视着那双轻佻的桃花眼,瞳仁里倒影出她无措的情态。
“当然是真心的,谁会虚情假意地流泪呢?”余乐凑近了些,细细欣赏吸血鬼的局促不安。
他亲昵地靠在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像蛇一般钻了过来:“只是你贪心的模样太显眼,胆子又小得可怜,明明想给我带上项圈,又慌慌张张地后退。”
“你需要我,夏安,你必须承认这一点。”
“我不否认。”夏安小声嘟囔,不自然地错开视线,指责道,“你有读心术吧,别随意偷看别人心里的想法。”
“没有呢,我只是擅长察言观色而已。”余乐俏皮地冲她眨眨眼。
“巧舌如簧的骗子,前一秒还在流泪,下一秒就能笑出来。”夏安往旁边挪了挪,不想和喜怒无常的疯子靠得太近,她怕自己的脑袋也会变得不正常。
余乐也挪了挪,把夏安挪开的安全距离全部占据。
显然,他并不准备在这件事上发挥自己察言观色的能力。
甜丝丝的气味包裹住夏安,像一张无形的网。
她已经分不清,是谁给谁套上了项圈。
“真的不考虑和我结婚吗?”余乐靠得很近,眼睛黑亮亮的,令夏安想起院子里的那些狗。
狗是热情的,不知疲倦的,会在主人回家时一拥而上,摇尾欢迎。
它们顺从时是如此的可爱,可若是因此放松警惕,而任由其肆意妄为,习惯打破规矩的狗便会爬到主人头上。
她必须拉紧项圈,不能放开铁链。
“别再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胡话了,要和喜欢的人结婚才行吧。”
夏安双手捂住脸,对余乐的轻浮既无奈又气愤。他本来就是这样的家伙吧,擅自闯入她的生活,把事情搅得一团乱。
无论余乐是假意顺从,还是强硬胁迫,选择的权力从来不在她这边,她总是被牵着走。
那条明晃晃的链条,究竟是套在谁的脖子上呢?
余乐挪开夏安捂脸的手:“喜欢你,所以和我结婚吧。”
夏安瞪了他一眼:“我讨厌骗子,所以不要。”
余乐:“你还在为那件事生气。”
夏安愣了愣,随即含糊地嗯了一声,余乐的谎言实在太多,她一时间想不出来是哪件事。
她和他的恋爱关系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在坟地意外撞见余乐行凶,因为一个可笑的游戏向他告白,本以为会被拒绝,可余乐却破天荒地应下了,她没谈过恋爱,更没和人类谈过恋爱,她喜欢他身上的香气,她喜欢这张漂亮的脸庞,她喜欢人类信手拈来的情话。
她误以为这就是爱情。
刚开始交往那段日子,余乐的表现几乎无可挑剔,温柔风趣,善解人意,几乎事事都依着她,就像从恋爱漫画里走出来的男主人公,有种不真实的完美感。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在聚会上听到了只言片语,余乐是为了逃避婚约,才假意和她交往的。
那时他还是余家的义子,据说余老头给他安排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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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联姻对象,他都找理由回绝了,夏安成了最好的挡箭牌,她还因此遭受了不少平白无故的恶意。
夏安没有质问余乐的勇气,她曾想过也找个借口和他分手,可每每她想提分手时,她总会闻到余乐身上的香气,那种香气令吸血鬼无法自拔。
她贪恋着他的血液,可她连尝一尝都不敢。
夏安并不想伤害这位恋人,虽然她和他的爱情不过是个可笑的谎言。
“没有骗你,那天我还是放烟花了,你没看到吗?”余乐在冲她笑,那笑容看起来有些悲伤。
夏安错开眼,思索了一会儿,才想起他说的烟花,她更生气了:“你还好意思提,出轨是什么光荣的事吗?你们人类男性连这点羞耻心都没有。”
“出轨?”余乐皱了眉,他可没有闲心做这样的事。
一周年纪念日,也就是分手那晚,余乐本来打算要向夏安求婚的,夏安喜欢漫天的烟花,还约他一起去迪士尼看烟花表演,只是两人最后也没能去成。
“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要和我分手的?”显然发生了一些计划之外的事情,余乐神情微动,继续套话。
听到余乐装傻的提问,再看看他泰然自若的神情,夏安更气了。
一周年纪念日那天,她本来打算去迪士尼庆祝的。
听说那里的烟火表演很好看,夏安一直都想去游乐园玩,她向往人类世界的热闹与繁华,对游乐园怀抱着天真的憧憬。
当时的她还是个穷学生,存款基本都用来交学费了,从父亲那里拿到的那笔钱也陆陆续续花完了,实习的单位迟迟没有发薪,问就是财务还在处理,至少要等到下个月。
未经世事的吸血鬼完全被黑心资本家压榨了,一通折腾下来,夏安的兜比脸还干净。
她可不好意思向余乐要钱,再说本来也是她主动提出要去迪士尼。
实习之前,她夸下海口,说要承包两人食宿游玩的所有费用,吸血鬼想更好地适应人类社会的生活,用自己的劳动来换取报酬,可险恶的人类社会只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为了尽快凑够费用,夏安找了个新的兼职,在夜总会端盘子,工资日结,偶尔遇上大方的客人还能蹭上些小费,一切似乎都好了起来。
但生活的铁拳总是一拳接一拳,夏安在夜总会遇见了最不该遇见的人。
透过狭窄的门缝,她瞥见了皮质沙发上的余乐,他慵懒地倒在靠背上,领口敞开,露出大片胸腹,红色的酒液洒落其上,好一副活色生香的名场面。
他身边坐着不少年轻貌美的男女,那些家伙挨挨挤挤,都想往余乐身上凑。
夏安在那扇门前呆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巡场的领班催促她进去上酒。
她没有勇气进去,她还是第一次被出轨,脑子乱哄哄的,好像有一千只蚊子在耳边嗡嗡乱叫,她失魂落魄地辞职了,连那天的薪水都没有领。
她记得,还有三天,是她和他的一周年纪念日。
她讨厌编织谎言的人类,更讨厌分不清食欲和爱情,在谎言里沉沦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