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看着大,但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我看厨房台面上就这么一个水杯,顺手接了点自来水,你凑合着用。”
夏安不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绕,随口解释了几句。
她趁接水的功夫,在一楼遛了一圈,搞清楚了房间大致的格局,一楼有两个出口,一个是昨晚她送余乐进来的大门,一个是厨房后侧连接着外花园的小门。
小门紧锁着,没有钥匙无法离开。大门直对着客厅,她没有自信在余乐眼皮子底下跑走。
反正已经和他成了同事,以后工作的时候抬头不见低头见,总要把话说开,夏安也不打算一味逃跑,不如就在这里把疑问都问清楚。
“你对我的记忆做过什么手脚吧,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希望以后你不要这么做了。”
夏安仰起头,直视着余乐。
晨光穿透落地窗,洒在青年俊美的脸庞上,连那对幽深的黑眼珠也被覆上一层缥缈的光晕。
他身量高挑,肩宽背阔,比梦中的少年要强壮许多,唯一未变的就是那双桃花眼,只对上一眼,便会令人恍惚错乱。
夏安隐隐觉得,此时的余乐很危险,奇妙的第六感告诉她应该马上逃跑。
她侧过头,看向那扇通往外界的大门,大门的形状开始扭曲,变幻成古怪的漩涡,纷乱的色彩在眼前扭作一团。
“有些事情,不记得会更好。忘了吧,夏安。”
余乐又笑了起来,他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动作。
“让我们重新开始,我会给你想要的东西,我的血液,我的身体,你都可以拿去。”
夏安的脚自己动了起来,她缓缓朝余乐走去,头脑混沌不堪,梦中的回忆逐渐褪色,少年的脸庞逐渐暗淡。
“我不会再离开,你也不能再离开,夏安。”
余乐垂下头,口中呢喃细语,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消失,他拥抱住走来的女人,双臂交叠于她身后,造出一个小小的牢笼。
他弯下背,用脸颊去靠她的鼻尖,感受吸血鬼起伏的吐息,反复确认她的存在。
胸腔中的心跳声咚咚如鼓响,细微的刺痛伴随着心跳而来,他在心里养了一条毒蛇,那毒蛇日日夜夜地盘踞在心中,正如他不可抑制的疯狂。
余乐用手指轻触她的眼角,试图在那双暗淡的圆眼睛里找到一点往日的生机。可夏安像没有知觉的木偶,失焦的瞳孔空洞地直视前方。
他从未看见过这样的她,他害怕看到这样的她。
清除记忆有不可预测的副作用,每个人体质不同,所产生的副作用也不一致,轻则短时昏迷,重则伤及心智。
第一次清除夏安的记忆,余乐没有太大的忌讳,他只是将她看作一只落入陷阱的野兽,打上烙印,占为己有。他只想利用她,若清除记忆带来不可控的副作用,他便会抛弃这只没有利用价值的猎物。
他没有人类的善恶观,更不会对一只迷途的吸血鬼心慈手软,听信她可笑的朋友约定。
他一直都是被那样对待的,他仇恨吸血鬼猎食他的父母,他厌憎人类用他进行毫无底线的实验,他不相信他们,经年累月的怨憎像肆虐的山火,烧尽了他的良知。
他恨他们,仇恨是洇开的墨汁,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她。
他应该恨她。
他应该恨她?
可如今看到陷入未知状况的她,他莫名地恐慌起来,心中的毒蛇变作了带满尖刺的荆棘,荆棘肆意地生长,缠绕住跳动的心脏。
他后悔了,他不该清除她的记忆,他应该跟她解释的,他想得到她的原谅。
怀中吸血鬼的躯体逐渐僵硬,她的呼吸声越来越微弱了,甚至连那双圆眼睛也要慢慢合上。
余乐慌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清除记忆一旦开始就无法中止,被清除记忆的人往往会陷入一种假性睡眠之中,他们无法醒来,直至清除记忆结束。
他望向夏安,无助地看着她合上双眼,他颤抖着,将头埋进她的颈项,第一次向不存在的神明祈祷。
“香…好香…血……”怀中的吸血鬼发出细微的呢喃声。
血液,血液或许能使她醒来。余乐咬开了嘴里的伤口,铁锈味的血气弥散在唇齿之间,将唇瓣也沁染成艳丽的鲜红。
他抬起头,俯下身,用嘴唇摸索着,试图将血液渡给几近昏迷的吸血鬼。
吸血鬼别过了头,抗拒他的接近。
余乐想强硬地钳住她乱动的下巴,可抱着怀中纤薄的身躯,望着那张苍白的面庞,注视着那双可能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他心内徒然生出恐惧,再不敢有所动作。
血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滴落在夏安的脸上。
“我会献上我的血液,只希望你还能醒来。”
偌大的房间格外寂静,没有人回应余乐的话,只有他急促而纷乱的呼吸。
夏安半睁开一只眼,悄悄观察慌乱的余乐。
她是装的,看看余乐的反应,自己的演技还不错。
夏安思索着昨晚发生的事和那个奇怪的梦,回想余乐反常的情态和醉酒的反应,她猜到余乐后来是在装醉,醒了之后又反复试探她。
如此看来,余乐极力想隐藏起那段回忆,他不想让她知道他的过去。
但他不应该随意清除她的记忆,她并不愿意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如果余乐想让她留下来,他应当尊重她的意愿。
也许是因为她体质特殊,这次的记忆清除对她基本没有效果,她只是感到有些眩晕,看见的事物被扭曲了形状,假装昏迷闭眼平息了一会儿。
不过,人类慌乱的反应出乎夏安的意料,她还是头一次如此真切地看见余乐的恐惧。
他在恐惧什么呢?
恐惧她知道他的过去?恐惧她再也无法醒来?这实在是两个矛盾的原因。
如果她再也无法醒来,他的过去自然会被悄无声息地埋葬;如果她侥幸醒来,那他的过去或许会岌岌可危。
夏安不明白,但她不再恐惧了,她不会继续逃避过去,她和他都还活着,她注定要面对这一切。
“我不需要你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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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安睁开了眼,她感到身上的人在颤抖,环抱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我们好好谈谈吧,余乐,抹去过去并不代表重新开始。也许我从来就没有认识过真正的你,而你也从来都没有看见过真正的我。”
“我不想做一个始终被鲜血牵制的吸血鬼,也不需要你来给我提供血液,我只想以人类的身份生活下去,这听起来有点可笑吧,你想笑便笑好了。”
夏安停顿了一下,说出这些话需要极大的勇气。
她自认并不是个勇敢的人,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她一直在逃走,她逃避吸血鬼家族的追捕,她逃避母亲的死亡,她逃避欺骗她的人类。
逃了这么久,夏安回头来看,却发现什么都没逃开,她好像还是那个畏缩的小吸血鬼,被困在布满谎言和自我欺骗的囚笼之中。
她不想逃了,逃避并不可耻但是无用。
余乐没有笑,他放开了夏安,兀自站起身,垂头凝望着她。
那样的神情很是陌生,在夏安的印象里,余乐总是带着笑的,那份笑容并不代表愉快,只是某种习以为常的伪装。
她在余乐的盯视下颇有些不自在,她不熟悉这样的余乐,但她并不畏惧这样的余乐,不笑的疯子比笑起来的疯子似乎要正常一点。
夏安迎上那幽深的黑眸,瞪了回去。
余乐却移开了视线,拿起水杯,漱了漱口,连带话语也变得含糊不清:“看来记忆清除对你无效。”
“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有效的。”夏安直直望向他,并不打算做无用的撒谎隐瞒。
“那时的约定还有效吗?”余乐嘴角还带着血丝,拇指揩过嘴角,浅淡的红染在指尖,“不是说要和我交朋友吗?不是说喜欢我吗?不是还送了情书吗?”
接连的诘问步步紧逼。
不笑的疯子好像很生气,夏安能听出他语气里的讥讽和怒意,但无法理解那种情绪的缘由,她仍然不明白余乐为什么要找她,就好像他真的需要她。
这个奇怪的念头从心中一闪而过,猝不及防从嘴里冒了出来
“如果你需要,约定就有效。但你不能再操控我的记忆,不能再欺骗我,不能再利用我。我不需要你的血液,我需要你的诚实。”
“答应我,余乐,如果你能做到,我不会再离开。”
吸血鬼的寿命很长,夏安有很多时间,她并不介意将生命中的一些时间分给这个疯子。
她会陪着他,看着他死去,她不再将他当作食物,她或许会和他成为很好的朋友。
夏安想了解余乐,她好奇他的过去,她无法对他的痛苦置之不理,她在他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她想试着和他相处,就像她想试着和她自己相处一样。
“你可以考虑一下我的提议,你不同意也没关系,但我不会再任由你摆布了。”夏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金色的阳光洒满了客厅,流光映照着她的笑容,温暖而宁静。
“我同意,所以你要和我结婚了,对吧?”那漂亮的青年也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