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让我做什么?”少年看见了她因笑容而咧露出的獠牙。
“不,不需要你做什么,朋友就是朋友。”少女也是第一次交到朋友,她不明白少年的问题。
雪白的獠牙在月光下尤为刺眼,少年移开视线,自嘲地摇了摇头。狼要和羊交朋友,听起来实在可笑。
“我叫夏安,很高兴认识你。”少女决定迈出交友的第一步,至少要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她伸出了象征友谊的手掌。
可回应她的只是一个冷漠的句号。
少年睨了她一眼,抽出腰间的匕首,划开了自己的手掌。鲜红的血液蜿蜒而下,散发出阵阵馥郁的芳香。
香气随风逸散,萦绕在少女鼻间,她神情逐渐恍惚起来,眼前洇出一片血红的颜色,獠牙不受控地生长,捕食者的本能第一次被完全激发。
她既恐惧又兴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弓起腰,猛地朝少年扑去。少年侧过身,漠然地注视着摔在土坑壁上的吸血鬼。
“你要和食物交朋友吗?”少年嗤笑一声,朝她挥了挥沾满鲜血的手掌。
“食物?”少女神色怔忡,双目失焦,茫然地嗅闻着血液的香气,跌跌撞撞朝那只滴血的手走去。
少年已架好了匕首,只要吸血鬼欺身而上,锋利的刀刃就会划开她脆弱的脖颈。
“朋友。”少女握住了滴血的手,脖颈与刀刃不过咫尺之间,她没有舔舐洒落的血液,只将那只手翻过来,流下了泪水,“朋友,流血,很痛。”
吸血鬼的泪水和人类的血液杂糅在一起,漾成浅浅淡淡的红。
“不能伤害朋友,朋友也不能伤害自己。”少女试图拨开那把银制匕首,可手指一触碰到刀刃,她便感受到烧灼般的刺痛。
她不敢再用手去碰匕首,只好用手指指刀,再指指少年,小声提醒:“你要遵守承诺,你不杀我,我不吃你,我们是朋友。”
匕首被收回了刀鞘。
人类抽出那只流血的手,又在吸血鬼面前晃了晃。吸血鬼口水直流,但一动不动。
“朋友,休息,不吃,朋友。”少女拉扯着人类坐了下来,她用尖利的指甲划开衣服,扯下几根布条,将他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
少年盯了她一会儿,再没有说一句话,全身绷紧的肌肉却放松下来,不知不觉靠倒在吸血鬼身边,静静合上了眼。
夜幕之下,她和他依偎在一起,像两只无家可归的流浪动物。
二十三岁的夏安飘浮在半空中,她注视着土坑中沉睡的自己,身体也愈发沉重起来,脚上如同坠了铅块一般,拉扯着她跌落下去。
她如同虚幻的幽灵,如水般融化在十七岁的躯壳中。
眼前隐隐有光亮,夏安茫然地睁开眼,入目是灰黄色的土壤,低头一望,身上的衣衫也布满尘土,手上还沾染着可疑的血迹。
环顾四周,身边空无一人,带着血痕的布条散落在地上。
夏安站起身,爬出土坑,周围的景致熟悉而陌生,葱郁的树林随风荡起绿浪,婉转的鸟鸣不绝于耳。
她还在梦中吗?
夏安怔忡地看向荒坟,那里面埋葬着母亲的骨灰。她想再走近些,可脚下的土地却变得柔软起来,仿若泥泞的深潭,每走一步都会陷落其中,拉拽着她向下,直至将夏安淹没。
无边无际的黑暗涌来,吞没了她的视野,夏安像溺水的人,张开手脚,胡乱扑腾,慌乱之中,她抱住了一块巨大的浮木,闻到了一缕清新的淡香。
她无端想起一望无际的草原,漫山遍野的绿,点缀零零星星的野花,自由,无拘无束。
也许是幻觉,那块散发香气的浮木在说话。
“醒醒,夏安。”
“醒醒,夏安。”
扰人的浮木喋喋不休,她捶了两下木头,本想让其闭嘴,却招来几声闷哼,浮木的叶片滑过皮肤,湿热的触感落在脸颊和眼皮。
她难耐地睁开眼,望见余乐恶劣又轻浮的笑容。
“早上好,做噩梦了?抱着我不撒手,差点要哭出来。”
夏安这才发觉两人的姿势,她整个人趴在余乐身上,双手双脚紧紧缠绕住他,脑袋倚靠在人类颈间,尖尖的牙齿摩挲着皮肤,剐蹭出几道鲜明的血痕。
舌尖的腥甜迫使她清醒过来。
“梦到溺水了,借你浮一浮。”
夏安讪笑两声,赶忙松开手脚,慌乱地从余乐身上爬起来,像只不太协调的大闸蟹。人在慌张的时候,总是容易出岔子,她动作没个轻重,也丝毫没顾及身下的异物,撞了好几下,惹来余乐几声沉闷的痛呼。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真是有情有义的吸血鬼。”
颈项间麻痒的感觉还未退去,吸血鬼的唾液有麻痹和致幻的功效,被咬的人类会因此产生奇妙的感受。
早晨本就是人类男性躁动的时刻,再加之吸血鬼不经意的啃咬剐蹭,余乐心中的燥意更甚,他咬了咬后槽牙,深呼吸几声,才勉强平复下来。
夏安浑然未觉,她看看余乐脖子上的伤口,伸手摸了上去。
“伤口不深,我可没趁人之危,待会儿就愈合了,你可别小题大做,一副我欺负了你的模样。”
人类撇过头,修长白皙的脖颈暴露在她的视线之下,浅淡的血迹被指腹擦去,只在细腻的皮肤上余下一点凉意。夏安收回手指,下意识嗅了嗅指尖的血迹,好闻的气味令吸血鬼迷糊。
她舔去了指尖的一点猩红。
“好吃吗?”
余乐微挑着眉,好整以暇地询问吸血鬼,眼里的揶揄一如既往。
“不好吃,你的血是臭的。”其实又香又甜,还想再尝尝。夏安咽了咽口水,板起脸,假装万分厌恶余乐的血液。
余乐笑了,他刻意逼近夏安,垂下脖颈,让伤口露在吸血鬼眼前。
“昨晚你可不是那么说的,睡着了流口水,呢喃着好香,还凑上来咬我。”
“梦话和现实情况是相反的,你们人类不都这么说嘛。”夏安屏住呼吸,后退几步,为睡梦中的自己辩驳。
“梦境反映着人的心理活动,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余乐顺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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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前,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阴影,将瘦削的吸血鬼围绕其中,“说不定,在梦里,你还会想起某些早已遗忘的事情。”
他笑意未减,桃花眼弯弯,试探着步步后退的夏安。
余乐处理过夏安的记忆。
那时他刚从实验基地逃出来,在逃亡途中遇见了自掘坟墓的夏安,呆呆的吸血鬼听见了他的身份,却异想天开地要跟他交朋友,她没有将他当作食物,可他已将她划入了猎物的范畴。
他需要一个容易控制的吸血鬼。
实验使余乐获得了特殊的能力,也进一步加重了羊群体质的副作用。他渴望吸血鬼的触碰,渴望被啃咬吸食,如果一直没有吸血鬼作伴,他的精神终有一日会走向崩塌,他需要吸血鬼,正如吸血鬼需要人类的血液一般。
吸血鬼夏安是个不可多得的好选择。
逃出实验基地的那天,为了避免行踪暴露,他清除了夏安第一次遇见他的记忆,又在吸血鬼身上打下了精神标记,便于之后再找到她。
精神标记并不牢固,记忆清除也不会永久有效,终有一日,可怜的吸血鬼会回想起一切的开始,余乐恐惧这一天的到来。
他害怕她想起,他曾经丢下了她。
他更害怕谎言暴露,他再也找不到她。
如果她想起来了,他要怎么办呢?
再清除一次她的记忆,欺骗她,诱哄她,用血液弥补她,让她沉浸在香甜的食物之中难以自拔。他会献上他所拥有的一切,除了真相。
余乐步步逼近,他不再笑了,黑沉沉的眼睛凝视着吸血鬼,淡淡的血腥气在唇齿间弥散开来,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和舌头,任由血液溢出。
血腥气飘散在空气中,吸血鬼的神情逐渐恍惚,脚步也变得绵软无力,她惶然而无助地后退,尖利的齿牙却诚实地冒了出来。
余乐的目光落在尖牙上,他微微低下头,自嘲地想。
看吧,她也并不诚实,明明万分渴求他的血液,却佯装毫不在意,还出言反讽,吸血鬼总是自欺欺人,撒谎又不自知。
她也同他一样虚伪。
余乐张开嘴,袒露出内里柔软的伤口,鲜红的舌尖像毒蛇蜿蜒的信子。
他会成为她的猎物,只要她愿意坦诚面对欲望,只要她愿意忘记不该记住的事情,她早就是他的猎物。
可脸颊被捏住,下巴被合上,嘴角唇边的血迹被轻轻擦去,耳边传来吸血鬼义正言辞的拒绝。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不是说好了要做朋友的吗,你不是食物,我不能评价你好不好吃。”
余乐有些恍惚,他愣愣看着夏安逃走的背影,铁锈般的血腥气在口腔中弥散,扭曲的欲望像弯曲的藤蔓,攀绕在胸腔中生长。
她又要丢下他了,可恨又可悲的猎物。
他站在原地,低垂着头,细碎的黑发垂下来,遮掩住眼眸。还没等那阴暗潮湿的情绪再次发酵,手中就被塞进了一杯清水。
“先漱口,你们人类不喜欢血味吧。虽然你丢下我了,但是我不会放着你不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