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何止漫长 > 80. 承诺
    苌斓的身体是从呼吸开始坏掉的。那天早上他醒来,发现自己在流鼻血——暗红色的液体从左侧鼻孔里涌出来,顺着嘴角淌到下巴,滴在病号服的领口上。他没有慌张,只是伸手去按呼叫铃。手指碰到按钮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左手在发抖,抖得连按钮都按不准。

    忘海从洗手间出来,毛巾掉在地上。他冲过来按下呼叫铃,把苌斓扶起来让他前倾,用纸巾轻轻按住他的鼻子。纸巾很快被血浸透了,换了一张又一张,白色纸团在床头柜上堆成一座小山。苌斓透过按在鼻子上的那团纸巾闷闷地说,没事,可能是早上打喷嚏太用力了。忘海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指从呼叫铃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那只发抖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渐渐安静下来,像一只受了伤的鸟终于找到了可以栖息的枝丫。

    鼻血止住之后,苌斓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他把手放在被子上,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左手。这只手端过六岁时被打碎的稀饭,抠过七岁那扇紧闭的门板,在雪地上擦破过掌心,在超市里推过车轴歪向左边的购物车,织过围巾,握过忘海的手。现在它连一个按钮都按不准了。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天台上,忘海用指尖在他掌心里写自己的名字。那时候他的手是稳的,能感觉到每一笔每一画从掌心传到心脏的温度。现在那只手还在,只是没有力气再握紧任何东西了。

    忘海把豆浆装在保温杯里带过来。苌斓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但豆浆走到胸口就停住了,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他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下,说等等再喝。忘海伸出手,隔着病号服轻轻按在他胸口上。苌斓的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锁骨窝深得能盛住一小勺水。忘海的手掌覆在他的胸骨上,感觉到下面的心跳很急很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扑腾。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两棵并肩立在秋风里的梧桐树,枝叶已经稀疏了,但根还缠在一起。

    下午,苌斓试着从病床上坐起来,想去厕所。他刚把腿挪到床边,整个人就软了下去。忘海一把捞住他,把他重新扶回床上。苌斓坐在床沿上喘了很久,额头抵在忘海的肩膀上,呼出的气息又浅又急。他说,腿不听使唤了,刚才想站起来,膝盖一弯就跪下去了。忘海把他抱起来放回床上,给他盖好被子。苌斓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地响,像在替他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在忘海面前失禁。他没有按呼叫铃,只是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等忘海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躺了很久——那些温热的液体浸透了床单,浸透了他最后一点骄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知道你收拾这些很辛苦。但他说不出来。不是因为喉咙里插着管子,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承受这些词的重量了。对不起太重,辛苦太重,连你的名字都太重。他只能闭上眼睛,把脸转向窗外,不让忘海看到他眼眶里的水光。

    忘海什么都没有说。他打来温水,把毛巾拧到半干,轻轻掀开被子。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和每天早上磨豆浆时一样,和缝袖口时一样,和在天台上按住他流血的伤口时一样。苌斓闭着眼睛,感觉到温热的毛巾擦过自己的皮肤,感觉到忘海的指尖偶尔碰到他的腰侧,感觉到被子重新盖回身上时那种柔软的重量。他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给他擦脸——毛巾很软,手很暖,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很珍贵的瓷器。后来母亲不在了,再也没有人这样给他擦过脸。现在这个人出现了,在他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的时候,用一块温热的毛巾,替他擦掉了所有的难堪。

    后来洗澡也变成了奢望。忘海每天用温水拧了毛巾给他擦身体——先擦脸,再擦脖子,然后是手臂、胸口、后背、双腿。擦到后背的时候,苌斓需要侧过身,忘海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毛巾轻轻擦过他的脊柱。那条脊柱曾经撑着他从养父母的拳头底下站起来,曾经在雪地上摔倒后重新爬起来,曾经在十三次化疗的间隙让他还能走到病房的窗边看梧桐树发芽。现在每一节椎骨都凸出来,隔着毛巾也能摸到那些坚硬的突起。

    苌斓背对着忘海,忽然开口,问他自己是不是瘦得很难看,是不是已经瘦得不像一个人了——像一只被风干的蝴蝶,轻轻一碰就会碎掉。忘海把毛巾放进水盆里搓了搓,说不像蝴蝶,像一棵冬天的梧桐树。叶子都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看着很瘦,但根还扎在土里,等春天一来,还会发芽。苌斓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往后摸索着,找到了忘海放在床边的手,轻轻握住。

    又过了几天,苌斓开始喘不上气。呼吸机的参数已经调到了最高,但他还是觉得闷,像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上。他说,能不能把窗户打开一点。忘海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春天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梧桐叶和玉兰花淡淡的清香。苌斓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好香,玉兰花开了。忘海说,开了满树。苌斓说,以前每年春天都会去看,今年错过了。忘海把他的手轻轻握住,说没有错过——他把玉兰花摘了一朵放在床头柜上,白色的花瓣,厚实饱满,花心是极淡极淡的鹅黄色。苌斓侧头看着那朵玉兰花,看了很久,说很好看。就像有一小片春天被留在了这间病房里。

    然后崩溃来了。那天下午苌斓想自己端起保温杯喝水,杯子很轻,里面只装了半杯温水,但他的手指握不住杯柄。保温杯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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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看着地上那滩水和那个磕坏杯盖的旧保温杯,忽然哭了。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崩溃——肩膀在颤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用手背去擦,但怎么擦都擦不完。他问自己为什么连一杯水都拿不住,他不是怕死,他怕的是死之前先变成一堆什么都做不了的枯骨,烂在病床上,烂在忘海的记忆里,成为他翻过的那本书里最后一页的污渍。他想干干净净地走,想在忘海的记忆里永远是那个能在厨房里炒菜、在阳台上浇薄荷、在公园里把忘海埋进落叶堆里的人。可是现在他连一杯水都拿不住。

    忘海从地上捡起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说“没关系”,没有说“不要哭”,只是在床边坐下来,把苌斓拉进怀里。苌斓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哭声闷闷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忘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和很久以前他做噩梦时把他叫醒的动作一模一样。等哭声渐渐平息,他才低下头,嘴唇贴着苌斓的耳朵,轻声说:“你还能在我靠近的时候,偏过头来让我吻你。”苌斓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看着忘海,眼睛里还挂着泪。忘海低下头,在他嘴唇上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个吻很轻很轻,像玉兰花瓣落在水面上——先是一点凉,然后是一点甜。“你还能在我叫你名字的时候,轻轻弯一下嘴角。”苌斓的嘴角动了一下,极淡极淡的弧度,像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的第一缕光。“你还能在我把手伸过来的时候,把我的手指攥在掌心里。”苌斓低下头,把忘海的手指一根一根攥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还在发抖,但攥得很紧。

    那天傍晚,苌斓靠在忘海肩上,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他说,今天没有撑住。忘海握着他的手说,没有撑住也没关系,在他面前不需要撑。苌斓又说,今天哭了。忘海说想哭就哭,眼泪他帮他擦。苌斓的嘴角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说他知道,但他还是想撑——不是为了撑给别人看,是为了撑给自己看。他想证明自己还能战斗。他虽然身体坏了,但心还没坏。这颗心在养父母的拳头下没有坏,在校园的孤立里没有坏,在化疗的痛苦里没有坏,现在也不会坏。只要心还没坏,他就还有力气和忘海一起看明天的梧桐树。

    窗外那棵梧桐树安静地立在暮色里,枝丫上挂满了新绿的叶子,每一片都在风里轻轻摇晃。它们熬过了去年的秋风,熬过了整个冬天的冰雪,在所有人都以为它们已经枯死的时候,又悄悄地冒出了新芽。忘海低下头,把苌斓的手贴在自己嘴唇上,贴了很久。他说,好,那就继续战斗。不是战斗到死,是战斗到活。战斗到每一个还能睁开眼睛的早晨,战斗到每一口还能咽下去的豆浆,战斗到每一片还能看到的梧桐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