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日历翻到了五月。窗外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又从深绿变成了墨绿,层层叠叠地堆在枝头,像一堵厚厚的绿墙。蝉声开始零星地响起来,先是一两只,后来是整片整片地轰鸣,把夏天的热浪一波一波推进病房里。
苌斓已经不能自己坐起来了。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来的时候就侧着头,看窗外那堵绿墙在风里轻轻晃动。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急,像一只蝴蝶在玻璃窗上扑腾着翅膀,想要飞出去,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医生说他的左肺已经几乎完全失去了功能,右肺也被感染侵蚀了大半,血氧饱和度在呼吸机的支持下也只能勉强维持在临界值。
那天傍晚,苌斓从漫长的昏睡中醒来,精神比前几天都好了一些。他看着窗外被夕阳染成淡金色的梧桐叶,忽然说想出去走走。
忘海把轮椅推到床边,和护士一起把他扶上去。给他围好那条灰色围巾的时候,苌斓低头看着围巾末端那截收针的线头——是他自己收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和前面平整的纹路比起来像是两个人的手笔。
“夏天还围围巾,”他说,“好傻。”
“围巾是你织的,”忘海说,“夏天也要围。”
苌斓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
“……好。夏天也围。”
住院部楼下的花园里,夏天的黄昏正盛。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层层地遮住了半边天,夕阳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空气里有蝉鸣,有青草被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发出的淡淡涩味,有远处食堂飘来的绿豆汤甜香。
忘海推着轮椅慢慢走过玉兰树,走过迎春花丛,走过那片已经被晒得有些发黄的草坪,最后停在梧桐树下。
苌斓仰头看着头顶那堵绿墙,看了很久。
“这棵树比我刚住院的时候长高了好多。”
忘海也仰头看了看。“是,树梢都超过我头顶了。”
“树长得真快。我来的时候枝丫还是光秃秃的,现在已经遮天蔽日了。”
“等秋天叶子黄了更好看。”
苌斓没有说话。他把手从轮椅扶手上拿起来,放在长椅上。忘海接过去握住。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头顶那堵绿墙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过了很久,苌斓忽然开口。
“有些话想跟你说。”
他停了一下。蝉鸣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
“不是遗言。”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是想让你知道——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这辈子有很多后悔的事。六岁时不该打碎那个碗,七岁时不该在楼道里哭出声,十一岁时不该在作业本上写错那道题。他后悔过很多事,但从来没有后悔过在那个秋天的傍晚走到天台上,接过忘海递给他的那杯热牛奶。他这辈子最好的运气,都用在那天傍晚了。
忘海低下头。他把苌斓的手贴在自己嘴唇上,贴了很久。那只手很凉,骨节凸起,无名指上的旧戒指松松地挂在指根上,那是校园时打工攒下的——人瘦了太多,戒指已经戴不住了,用一根红线绕了几圈才勉强固定住。
苌斓感觉到他的手在轻轻发颤。
他等了一会儿,才听到忘海开口。
“我也是。”
只有两个字。剩下的千万句话,都压在握紧的指节里,都藏在贴着唇边的那片冰凉的皮肤上。他活了太久太久,久到王朝更迭、沧海变桑田都看过太多遍。但每一次——每一次——他都会在秋天的傍晚走上天台,递出那杯牛奶,然后留下来。
这是他在千万世里,唯一没有选错的事。
回到病房后,苌斓的精神开始慢慢衰退。他靠在床头,呼吸机的面罩重新扣回脸上,说话要攒很久的力气。但他还是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说明年春天忘海要记得把阳台上的薄荷搬出去晒太阳,冬天冷,不搬会冻死。说冰箱上父亲写的“饺子配什么方便”的便签边缘卷起来了,要用透明胶带粘好。说衣柜里那两条围巾要换着戴,不要只戴一条,另一条会难过的。说以后每年夏至吃凉面的时候酱要少放半勺,忘海的胃不好,吃太咸了会咳嗽。
他每说一句,忘海就应一句好。他说的都是很小很小的事,和以前在厨房里说“豆浆磨三遍”时一样的语气,和在天台上说“雪人不要推倒”时一样的语气。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苌斓从昏睡中醒来,看着窗外那堵绿墙,忽然说想听蝉叫。
忘海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蝉声从缝隙里涌进来,震耳欲聋。苌斓听了很久。
“夏至快到了。今年还没有吃凉面。”
“明天就给你做。不放辣椒油,少放醋。”
苌斓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
“……好。”
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话,想了很久。不知道现在说还来不来得及。”
他攒了很久的力气。
“如果。”
只说了两个字,又停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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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胸口起伏得很慢,每一口气都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提上来。
“如果我走了。围巾放在衣柜里,每年冬天拿出来晾一晾。保温杯放在茶几上,杯盖上的磕痕不要修——那是第一次在天台上递牛奶时摔的。针线盒里的灰色毛线还剩一小半,不要扔。紫砂杯继续放在杯垫上,杯口朝外,和我爸以前放的位置一样。”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和在厨房里说“豆浆磨三遍”时一样的语气。他把自己从这些很小很小的物件里一点一点抽出来,又把忘海一点一点放进去。
他把最好的运气都用在了那个秋天的傍晚。然后把剩下的一切都托付给了这个夏天的午后。
窗外那堵绿墙在风里轻轻晃动,每一片叶子都在阳光里泛着光,像无数只小小的手掌在朝他挥手。他还有很多话想说——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你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但他太累了。只能把那些话都咽回去,让它们变成眼睛里还没落下的泪,变成嘴角还没弯完的弧度。
“忘海。”
他攒了最后一点力气,把这两个字念得很轻,很完整。
“你再叫我一声。”
忘海俯下身,把嘴唇贴在他耳边。
“苌斓。”
他叫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很轻很轻,像玉兰花瓣落在水面上。
苌斓闭上眼睛,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好。”
这个名字是他父亲起的。说斑斓的斓,是把所有颜色都涂在一起的那种斑斓。他一生活成了这个名字——被拳头砸过的青紫色,被皮带抽出的血红色,雪地上独自爬起来时漫天遍地的白色,天台上那人递过牛奶时掌心温热的暖灰色。所有的颜色都涂在一起,最后都汇成了此刻他闭着眼睛、弯着嘴角的样子。
“很累,”他说,“想睡一会儿。不要走。”
“不走,”忘海说,“就在这里。”
苌斓没有再说话。他把忘海的手指轻轻攥在掌心里。他的手很凉,但攥得很紧,和很久以前在天台上第一次牵他的手时一模一样。
蝉声还在窗外轰鸣。夕阳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指上。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呼吸机在响,一下一下,把空气送进他的肺里,又从肺里轻轻抽出来。
苌斓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和每天夜里睡着时一样。和很久以前在病床上说“明年元宵节想回家过”之后闭上眼睛的样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