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次化疗结束后,苌斓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两天没有下地。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骨头深处的钝痛像退潮后的滩涂,不再汹涌却依旧泥泞,每一次翻身都像在淤泥里拔腿。忘海把粥端到床边,一口一口喂他,他吃了小半碗就吃不下了,说胃里还是翻涌。忘海没有勉强,只是把粥放回保温袋里温着,说等会儿想吃了再吃。
第三天,苌斓终于能坐起来了。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丫,忽然说想喝豆浆。忘海天没亮就回家磨好装在保温杯里带过来,还是八颗红枣,和过去每一个早晨一样。苌斓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豆浆从喉咙滑下去时没有那股金属味。他说好喝,忘海说磨了三遍,比平时多磨了一遍。苌斓又喝了一口,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豆浆,忽然开口——他问忘海昨天夜里是不是听到了很多不该听的话,忘海说没有不该听的。苌斓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小时候那些事是不是都知道了。忘海把保温杯从他手里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握住他的手,说知道一些,不是全部,但不管知道多少都不会改变任何事。他六岁时打碎的碗,七岁时被锁在门外的冬夜,十一岁时落在身上的拳头,走廊里那些掠过他的目光——这些都只是让他心疼,心疼那些事发生在苌斓身上,心疼他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但心疼不会让他觉得苌斓有什么不好。他见过苌斓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他最勇敢的样子,从始至终,他爱的都是这个人。
苌斓低着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过了很久,他说,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不恨他们了,不是原谅,是没力气恨了。恨也需要精力,化疗把所有的精力都抽走了,连恨都恨不动了。他顿了顿,又问忘海信不信他说的。忘海说信,恨不动就不恨,他来替苌斓恨,等苌斓有力气了再还给他。苌斓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说好,先欠着。
下午,苌斓说想去走廊走走。忘海扶着他站起来,他的腿还有些软,靠在忘海身上走得很慢。两个人沿着病房走廊慢慢踱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停下来。窗外院子里有个小孩在堆雪人,雪人歪歪扭扭的,脑袋比身子还大,鼻子是一根胡萝卜插得歪向一边。苌斓看着那个雪人,忽然说那个雪人比他堆的还丑。忘海说,和你堆的那个歪扭的差不多,丑得一模一样。苌斓又看了一会儿,问去年冬天在天台上堆的那两个雪人还在不在。忘海说在,只是被雪埋了好几层,等雪化了还会露出来。春天来了还会在吗?忘海说春天来了就化了,但下个冬天还会再有,每年冬天都会有新的雪人。每年冬天,他都在。
苌斓把手从忘海的臂弯里抽出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看着窗外那个歪扭的雪人,忽然说等春天到了想去看玉兰花,还是那棵,在公园湖边。如果春天来不及——忘海截断他的话,说来得及,等他再好一点就推他去,轮椅放在储物间里,充好气了。苌斓侧头看着他,说你怎么知道轮椅没气。忘海说上次立春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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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花之后就把气放掉了,今天早上又充好了,想着天气好可以推他去院子里转转。苌斓看了他很久,说他什么事都提前做,连轮椅都要提前充好气。忘海说轮椅充气也是磨豆浆的一种,都是把东西弄进去。苌斓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慢慢弯起来。
第九次化疗结束后的第三天傍晚,苌斓靠在病床上,腿上盖着那条灰色薄毯,手里捧着忘海刚热好的梨汤。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密的雪花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他说,外面又下雪了。忘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翻了很多遍的旧书,书页里夹着去年秋天的梧桐叶、前年春天的玉兰花瓣,还有不知哪一年的银杏叶。他抬头看了看窗外,说嗯,下雪了,明天早上应该能堆新的雪人。苌斓说这次想堆一个精致一点的。忘海说好,然后翻了一页书。
病房里暖气片轻轻响着,保温杯里的梨汤冒着热气。他想起第一次化疗时苌斓剃光头发站在镜子前说好丑,想起第三次化疗时他把红枣茶喝出金属味,想起第八次化疗时他在高烧中喊出的那些名字。每一幕都像刀刻在骨头上的划痕,但每一道划痕旁边都有一只手在轻轻抚过——他的手握着苌斓的手,苌斓的手攥着他的指尖。明天早上豆浆机还是会准时响起,保温杯里还是会放八颗红枣。春天还没有来,但轮椅已经充好了气。他们会一起等,等梧桐树重新发芽,等玉兰花重新开满枝头,等雪化了之后那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重新出现在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