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何止漫长 > 67. 记忆中的痛苦
    冬至过后,苌斓开始了第九次化疗。那天早上他没有坐在床边等忘海帮他穿袜子,只是平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戒指。忘海把袜子拿过来的时候,他说等一下再穿,我想这样躺一会儿。忘海说好,把袜子放在床尾,在他旁边坐下来。

    输液架推过来的时候,苌斓侧过头看着那袋透明的药水。护士把针头扎进手背的留置针接口,他没有看针头,只是盯着忘海的眼睛。那双浅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病房的白炽灯,像一片结了冰的湖。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痰,不是血,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无形的压迫感,像海水慢慢涨过胸口,漫过喉咙,灌进鼻腔。

    化疗药物开始发挥作用之后,疼痛从骨头深处一层一层地漫上来。苌斓侧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得很大,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丫。他的身体在发抖,额头开始渗出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浸湿了枕头。他的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发白。他想喊疼,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张了张嘴,只吐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喘息。

    高烧在下午袭来。体温表上的数字跳到快四十度,苌斓开始说胡话。他闭着眼睛,嘴唇翕动,发出一些破碎的、含糊的音节。忘海凑近去听,听到了几个词。

    “妈……碗碎了,手割破了,我不是故意的……”那是他六岁时的事。他端着一碗稀饭从厨房走向餐桌,养母碰了他一下,碗掉在地上摔碎了。他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割破,血混在稀饭里。养母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表情很平静,说“你什么时候能不做没用的事”。他在高烧中又回到了那个厨房,看着地上的碎碗片,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他拼命想解释,想说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但喉咙里的压迫感让他发不出声音。他只能反复说着那一句话,带着早已过期的祈求,一遍,又一遍。

    “好冷……让我进去,外面好冷……”七岁,他被锁在门外一整夜。冬天的寒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他穿着单薄的秋衣缩在角落里,膝盖抵着胸口,把脸埋进膝盖里。他用指甲抠着门板,不是想敲开那扇门,是怕自己冻僵。第二天早上养母开门倒垃圾,从他身上跨过去,没有低头看他一眼。他在门外喊过“让我进去”,没有人应。现在他在高烧中又回到了那个楼道,身体在四十度的高温里发抖,嘴里却喊着好冷。冷的是骨头,是骨髓,是那些不被允许进入自己家的冬夜。

    “别打我……求你们别打我……”十一岁,养父喝醉了酒把他从被窝里拎出来。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咬紧牙关,把所有声音都吞进肚子里。现在他在病床上蜷着身体,牙齿咬得咯咯响,嘴里反复说着“求你们”。每一声“求你们”都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海,没有回声,没有应答,只有无尽的下沉。

    然后画面翻转。不是养父母的巴掌,是走廊里迎面走来的同学。他们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和掠过墙壁、掠过公告栏一样自然。食堂里他端着餐盘坐下来,旁边的位置会一直空着。不是有人刻意避开,是没有人想到要坐过去。换座位时老师说“大家自由组合”,他就坐在原位不动,等着最后被分配到某个没坐满的小组。他在高烧中喃喃自语——“我不配,没有人会在意我,没有人会停下来……”这话是后来学会的,是在无数次被忽略之后慢慢攒够的。一个人要失望多少次,才能说出这样平静的三个字。

    忘海坐在床边,两只手都握着苌斓的手。他的拇指按在苌斓虎口上那道浅白色的旧疤上,轻轻摩挲着。这道疤旁边还有切菜留下的新痕,有戒指压出的浅印子。这只手端过稀饭,抠过门板,在雪地上擦破过掌心,在超市里推过车轴歪向左边的购物车。现在它在忘海的掌心里轻轻颤抖,像一只终于被捧住却已经飞不动的蝴蝶。

    忘海俯下身,把额头抵在苌斓滚烫的太阳穴上。“没有人会打你。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你很安全。”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他知道苌斓听不见——苌斓在那个黑漆漆的房间里,被过去的记忆团团围住。那些记忆不是养父母的拳头,不是老师的漠视,不是同学的目光,是更深更冷的东西——是那种被潮水灌进喉咙、想呼吸却呼吸不了、想求救却发不出声音的窒息。苌斓拼命挣扎,但每一次浮上水面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回去。

    黄昏时分,苌斓的烧退了。他慢慢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忘海脸上。他说,我是不是说了很多胡话。忘海说是。苌斓问他说了什么,忘海沉默了一会儿,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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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说你怕打针、怕冷、怕一个人。”他把那些呼喊和祈求都压成了“怕”字——怕打针,怕冷,怕一个人。

    苌斓看着忘海的眼睛。他知道忘海听到了所有的胡话,也知道他替自己把那些不堪的呓语重新包装了一遍。他没有戳穿,只是把头靠在忘海肩上。

    “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的声音很轻。他说很久以前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锁骨上那道很淡的旧疤——那是天台上摔伤时留下的。他的身体记得每一道伤口的来历,他的骨头记得每一次疼痛的弧度。身体从来没有忘记过,身体在替他记住所有的事——六岁时打碎的碗,七岁时被锁在门外的冬夜,十一岁时那些落在身上的夜晚。那些疼痛被骨髓储存起来,和疾病一起扩散。现在它们同时反噬,身体的痛和精神的痛像两股绞在一起的绳索,勒进他的喉咙、他的胸口、他的每一寸骨头里。他想喊疼,但喉咙还是堵着,和以前蜷在床角时一样。他只能在退烧后虚弱地靠在忘海肩上,让对方替他分担一点点重量——就只是这样,已经是极限了。

    忘海没有说“都过去了”,也没有说“会好起来的”。他只是把苌斓的手攥得更紧,让那只曾经端稀饭、抠门板、攥购物小票、织围巾的手,在自己的掌心里慢慢回暖。

    窗外梧桐树的枝丫在冬夜里轻轻晃动。病房里暖气片轻轻响着,保温杯里的梨汤已经不烫了,刚刚好能入口的温度。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一起。忘海想起了很多事情——他想起了苌斓第一次化疗时剃光头发站在镜子前说“好丑”,想起他每次咳嗽都把带血的纸巾藏起来怕被发现,想起他在高烧中喊出的那些名字和祈求。他知道自己能做的事情很少——只能在他冷的时候给他加一层毯子,在他渴的时候把梨汤热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在他被过去的幽灵围困时把他叫醒。这些陪伴消解不了疼痛,擦不掉旧伤疤,但能让他在每一次浮上水面的时候看到岸边的光。就像现在,他的手被另一个人握着,那个人的拇指正轻轻摩挲着他虎口上的旧疤。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无数次——在每一次化疗结束后,在每一个从噩梦中醒来的深夜,在每一个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瞬间。没有言语,只是安静地、固执地握着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