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何止漫长 > 58. 夏至
    夏至那天,天亮得格外早。苌斓把冬天的厚窗帘换成了浅米色的薄纱,阳光从纱线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铺了一层碎金。他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回头对还躺在床上的忘海说今天夏至,晚上吃凉面。忘海侧躺着看他——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后背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头发长了一点,发尾搭在后颈上,随着他拉窗帘的动作轻轻晃动。

    忘海想起很久以前在高中教室里,苌斓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阳光也是这样落在他后颈上。那时候他瘦得厉害,校服空荡荡的,袖口拉得很低遮住手腕。现在他还是瘦,但肩膀比以前宽了一点,手臂上有了淡淡的肌肉线条,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那些旧伤疤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了。

    厨房里,苌斓把黄瓜切成细丝,刀工比去年又进步了不少。面条是昨天擀好的,放在冰箱里醒了一夜,下锅煮到八分熟捞出来过凉水,根根分明,筋道弹牙。他把芝麻酱用温水调开,加蒜泥、醋、生抽、一点点糖,筷子搅动时酱香混着蒜香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忘海走进来从他身后往砧板上看了一眼,黄瓜丝切得粗细均匀,和当年他自己切的胡萝卜丝完全是两个水平。

    “你以前切胡萝卜,粗的跟手指一样,细的跟头发一样。”

    “那是刀不好。”苌斓头也不回,继续搅芝麻酱。

    “后来我换了新刀,你切出来还是粗细不均。后来我就不说了,因为粗细不均也好吃。”

    苌斓搅芝麻酱的手停了一下,嘴角极淡地弯了弯,然后把调好的酱汁淋在凉面上,码上黄瓜丝、豆芽、蛋皮丝,最后撒了一小把白芝麻。两碗凉面端上桌,他那一碗辣椒油放得满满的,忘海那碗只滴了几滴。忘海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面条筋道,芝麻酱香浓,蒜味恰到好处。他说好吃,比去年夏至的好吃。苌斓说去年夏至你在加班,我一个人吃的,面条煮烂了,酱调咸了,吃完喝了三杯水。忘海沉默了一下,说我记得,那天你发消息说凉面失败了,我说等我回来重做,你说不用,把剩的面条全吃了。今天这碗算是补上去年的。苌斓把他碗里少得可怜的那几滴辣椒油又搅了搅,说明年夏至还做凉面,你早点回来,不要加班。忘海说好,不加班。

    午后蝉鸣响彻整条梧桐道,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像无数把看不见的琴弓在同时摩擦夏天的琴弦。苌斓嫌吵把阳台门关了,蝉声被隔在玻璃外面,变成一层闷闷的背景音。他坐在沙发上继续绕那团灰色毛线,忘海坐在他旁边翻着一本很旧的书,书页泛黄,翻动时发出干燥的沙沙声。苌斓绕了一会儿毛线忽然停下来,说蝉叫得这么响,你说它们在叫什么。忘海翻了一页书,说求偶。苌斓说你就不能浪漫一点。忘海又翻了一页,说他以前每一世的夏天都过得很草率,蝉鸣于他只是蝉鸣,荷花开了就开了,他从不停下来看。但这一世不一样——这一世有人在旁边绕毛线,问蝉在叫什么。

    苌斓低头继续绕毛线,耳根微微泛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这一世你知道蝉在叫什么了?”

    “知道。它们叫的是热死了热死了热死了。”

    苌斓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双眼睛弯起来,眼尾有细细的笑纹,和很久以前在病房里说“太咸了,爸,这个薯片太咸了”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是真的在笑。

    傍晚,他们去公园看荷花。荷塘不大,满池碧绿的荷叶挨挨挤挤,亭亭的荷花从叶子缝隙里探出来,有的已经盛开了,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托着嫩黄的莲蓬;有的还是花苞,像蘸满了粉彩的笔尖竖在水面上。蜻蜓立在花苞尖上,翅膀薄得透光,水面下能看见红色的鲤鱼慢悠悠地游过荷叶梗的阴影。苌斓趴在栏杆上伸手想去碰最近的那朵荷花,指尖差一点够到,忘海抓住他后腰的皮带把他拽回来。

    “掉下去我不捞你。”

    “你会捞的。”苌斓回头看他一眼,笃定得很。

    忘海没有反驳。他确实会捞。会在他每一次快要沉下去的时候伸手,不管是在天台上、急救室外,还是病房里。

    天色慢慢暗下来,荷塘边的路灯亮了一排,暖黄的光映在水面上。荷花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了,但香气还在,一阵一阵的,混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他们沿着荷塘走了好几圈,苌斓忽然停下来拉着忘海的手往旁边的小路拐。小路尽头是一片空地,萤火虫在草丛间一闪一闪,忽明忽暗,像碎星星掉进了芦苇荡。苌斓蹲下来双手合拢轻轻扣住一只,萤火虫在他掌心里发光,透过指缝漏出极淡极淡的绿色光晕,照亮了他虎口上那道切菜留下的浅白色旧疤。

    “你看。我抓住了一只。小时候我最喜欢抓萤火虫,养父说抓这东西没出息。我就在他睡着之后偷偷溜出去,在河边抓一只放一只,每放一只都许一个愿。”

    “许什么愿。”

    苌斓把双手慢慢打开,萤火虫从他掌心里摇摇晃晃地飞起来,先在指尖停留了片刻,然后往高处飞去,汇入草丛间那片星星点点的光海里。“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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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那时候许的愿太多了。第一个愿望是不要再挨打,第二个愿望是能吃饱饭,第三个愿望是有人能听见我说话。这些愿望都没有实现。后来我就再也不许愿了。但刚才我又许了一个。”他站起来,看着那只萤火虫越飞越高,直到再也分不清是哪一颗。

    “许了什么。”

    苌斓转过头来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像两颗很小很小的萤火。“我希望明年夏至,后年夏至,以后每个夏至——你都在。”说完他又蹲下去,假装去追另一只萤火虫,把脸藏进草丛的阴影里。忘海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红的耳尖,和很久以前在路口说“顺路”时一模一样的颜色。

    “不用许愿。我每一世都在,这一世更不会走。你抓萤火虫我帮你看着路,你看荷花我抓住你皮带,你做凉面酱放多了我说好吃——每个夏至我都在。”

    苌斓没有站起来,只是蹲在那里伸出一只手朝忘海的方向摆了摆。忘海走过去握住那只手,把他从草地上拉起来。苌斓站起来时眼睛还有些红,但嘴角是弯的,说蚊子咬了他好几个包,回去要涂花露水。忘海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苌斓的虎口上有切菜留下的疤,他自己的虎口上有切核桃留下的疤,两道疤在路灯下都泛着浅白色的光泽。他说好,回去涂花露水,又问萤火虫好看吗。苌斓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草丛——星星点点的萤火还在闪烁,他说好看,比城里的烟花都好看。

    回到家苌斓从卫生间拿出花露水,坐在沙发上把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果然好几个蚊子包。忘海接过花露水倒在掌心里,抹在他小腿的蚊子包上轻轻揉开,和以前缝袖口时一样仔细。花露水的味道弥漫开来,和窗外梧桐树叶被夜风吹动的沙沙声纠缠在一起,茶几上紫砂杯安静地立在杯垫上,保温杯并排放在一起。薄围巾已经收进衣柜里了,要等秋天再拿出来。

    “明年夏至还去那个荷塘,萤火虫还是那么多的话,就多抓两只。”

    “好。”

    “明年凉面少放蒜,你胃不好。”

    “好。”

    蝉鸣还在窗外响着,但苌斓已经不觉得吵了。他靠在忘海肩上慢慢闭上眼睛,明天早上豆浆机还是会准时响起,红枣茶里会多放两片薄荷——是芒种那天在阳台上种的薄荷,刚摘下来时还带着水珠。夏至过了就是小暑,小暑过了就是大暑,梧桐树的叶子会从嫩绿变成深绿再变成墨绿。他们会继续并肩走过每一个季节,和以前一样,和以后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