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那天,天热得像是有人把整个城市扣在蒸笼里。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蝉声从早到晚响彻整条街,一浪高过一浪,像无数把看不见的琴弓在同时摩擦夏天的琴弦。苌斓把阳台的薄纱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阳光还是执拗地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线。
他穿着背心和短裤盘腿坐在沙发上绕毛线,膝盖上摊着那团灰色毛线团,旁边放着一杯冰镇绿豆汤。汤是早上熬的,绿豆煮开了花,放了一小块冰糖,放在冰箱里冰了小半天,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绕几圈毛线就端起绿豆汤喝一口,玻璃杯在茶几上磕出一声轻响,和每天放紫砂杯的声音一模一样。忘海从书房出来倒水,看见他这副样子——背心领口洗得有些松垮,锁骨上那道很淡的旧疤露在外面,头发用皮筋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他走过去把绿豆汤从苌斓手里拿过来喝了一口,说太甜了。苌斓抬头看他,说那你别喝。忘海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他手边,说太甜了也要喝。
苌斓继续低头绕毛线,绕了几圈又停下来。“今天小暑。晚上吃凉拌西红柿和拍黄瓜,还有昨天剩的酱牛肉。你去买两个西瓜,要小的,大的吃不完。”忘海说好,换了鞋推开门。热浪扑面而来,梧桐树上的蝉忽然噤了声,过了片刻又齐声轰鸣。
忘海买西瓜回来的时候,苌斓已经把凉拌西红柿和拍黄瓜端上了桌。西红柿切得厚薄均匀,撒了白糖,糖粒在红色的果肉上慢慢融化渗进汁水里;拍黄瓜用的是刀背,每一块都拍得裂而不碎,蒜泥、醋、生抽、香油拌得刚刚好。他正站在灶台前切酱牛肉,刀工比去年又进步了不少——每一片都薄得透光,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忘海把西瓜放在水池里用凉水泡着,说今年西瓜便宜,买了三个。苌斓回头看了一眼,说不是让你买两个吗。忘海说第三个是老板送的,说这个瓜形不正但甜。苌斓走过去蹲下来敲了敲西瓜,听见一声闷闷的回响,说确实熟透了,今晚先吃它。
傍晚他们在阳台上吃晚饭。阳台不大,刚好放下一张小桌和两把折叠椅。苌斓把凉拌西红柿的汤汁倒在米饭里拌了拌,酸甜的汁水渗进米粒,他吃了满满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忘海夹了一片酱牛肉放在他碗里,又把拍黄瓜里最大的一块夹给他,说多吃点,你最近瘦了。苌斓说没瘦,是你天天看我产生了错觉。忘海没有反驳,只是又夹了一片牛肉放在他碗里。
吃完晚饭,苌斓把西瓜从凉水里捞出来,一刀切下去,瓜皮裂开的声音清脆悦耳。瓜瓤红得发紫,汁水顺着刀锋流到砧板上,他用手指蘸了一下塞进嘴里,说甜,然后切了一大块递给忘海。两人并肩坐在阳台上吃西瓜,西瓜汁顺着下巴滴在膝盖上,苌斓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忘海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他说你怎么随身带纸巾。忘海说跟你学的,你以前每次出门都带纸巾,因为同桌老问你借。苌斓愣了一下,接过纸巾擦了擦下巴,说你还记得。忘海说我记得所有你的事。
天黑下来之后,蝉鸣渐渐歇了,凉风从梧桐树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树叶和泥土淡淡的腥甜。远处有小孩在玩水枪,尖叫声和笑声混在一起,被晚风吹得断断续续。对面楼的窗户亮了一盏又一盏,有人在天台上晾衣服,白色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张正要远航的帆。苌斓把头靠在忘海肩上,说我小时候最讨厌夏天,夏天穿短袖遮不住手臂上的伤,体育课总请假老师就觉得我矫情。现在不讨厌了——夏天可以吃西瓜,可以喝冰镇绿豆汤,可以在阳台上吹风。还有你帮我擦西瓜汁。
忘海侧头看着他。苌斓的额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西瓜汁,他用拇指轻轻抹掉,说以后每个夏天都有西瓜吃。苌斓说那你要负责切,我每次切都切歪。忘海说好,我切。苌斓又说你还要负责把西瓜籽挑掉,我懒得挑。忘海说好,我挑。苌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说你怎么什么都答应。忘海说因为是你说的。
苌斓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蝉鸣彻底停了,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着。阳台上的空西瓜皮招来了一只萤火虫,绕了一圈又飞走了。
大暑那天,天热到了极点。苌斓把家里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还是挡不住那股热浪。他躺在客厅的凉席上,旁边开着小风扇,手里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忘海从厨房端出两碗冰镇酸梅汤,碗底沉着几颗乌梅和山楂,汤色深褐,酸甜的香气在闷热的空气里格外解暑。他把苌斓从凉席上拉起来,把碗塞进他手里。苌斓一口气喝了半碗,这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今天大暑。晚上吃什么。”
“凉皮。”忘海说,“你上次说想吃凉皮,我在网上找了配方。”
苌斓放下碗,眼睛亮了一下。凉皮是高中时同桌老念叨的小吃,他后来自己吃过几次,再后来就没吃过了。他看着忘海在厨房里忙活——面粉调成糊,上锅蒸熟,一张一张揭下来切成宽条,动作不算太熟练,但每一步都有条不紊,和当年学磨豆浆时一模一样。
凉皮端上桌,码着黄瓜丝、豆芽、面筋,淋着红亮亮的辣椒油和醋蒜汁。苌斓拌开了夹了一大口——凉皮筋道爽滑,醋和蒜的比例恰到好处,辣椒油香而不燥。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下了筷子。
忘海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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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太好吃了。他把筷子放下,端起碗把剩下的凉皮连汤汁一起扒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忘海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苌斓含糊不清地说你在跟我抢,刚才你还夹了一块面筋。忘海把自己碗里那块面筋也夹给他,说都是你的。
晚上暑气稍稍退了一些,他们去天台乘凉。天台是后来买的这栋房子自带的小天台,不大,刚好够放两把躺椅。苌斓在墙角种了一小片薄荷,长势很好,绿油油的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摆动,空气里有薄荷清冽微甜的味道。他摘了一片放在手心里揉碎了,凑到忘海鼻子底下说闻。忘海闻了一下——薄荷的清香混着苌斓指尖洗衣液的皂香,两种味道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他说好闻。苌斓把碎叶子抹在他太阳穴上,说防蚊的。
两个人躺在椅子上看星星。城市的星星不算多,但今晚天气好,勉强能看到几颗亮的大概是天狼星和织女星。苌斓指着天边最亮的那颗,说那颗是不是织女星。忘海说是,对面那颗是牛郎星,中间隔的是银河。苌斓侧头看着他,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忘海说活了一百多世,总得有点用处。苌斓把目光收回天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忘海侧头看着他。苌斓的眼睛在星光下很亮,和很久以前在医院病房里睁开眼时第一眼看到忘海时一样亮。“你在想你爸。每年大暑他都给你煮酸梅汤,比你煮的好喝。你想说他煮的乌梅放得多,山楂放得少,冰糖要敲碎了再放。”
苌斓垂下眼,睫毛在星光下轻轻颤了一下。“还有呢。”
“还有你妈妈。大暑那天她会在冰箱里冻好冰块,等你爸煮好酸梅汤就放进去。你每次喝都嫌酸,她就在旁边笑着说下回少放乌梅。下回她还是放那么多。”忘海伸手把苌斓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开,指尖碰到他发际线边缘那道很淡的旧疤——是天台上摔伤时留下的,现在只摸得出一点细微的凸起。
苌斓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忘海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两只手都握着他的。“你煮的凉皮很好吃。面筋很有嚼劲,下次还放面筋。”忘海说好。苌斓又说,明年大暑还吃凉皮,后年也吃,每年大暑都吃。忘海说好,每年都吃。
夜风拂过天台,薄荷叶沙沙地响了几声又安静下来。楼下梧桐树的叶子还在哗哗地摇着,保温杯里的酸梅汤见了底,碗底沉着几颗乌梅和山楂,蒲扇放在躺椅扶手上,苌斓的手指还搭在扇柄上。大暑过了就是立秋,梧桐树的叶子会从墨绿慢慢变浅。明天早上豆浆机还是会准时响起,红枣茶里会多放两片薄荷。他们会继续并肩走过每一个夏天,和以前一样,和以后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