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何止漫长 > 55. 冬至
    冬至那天,苌斓天没亮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从忘海怀里挣出来,把被角掖好。忘海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他站在床边看了片刻——忘海的睫毛在晨光里轻轻颤动着,呼吸平稳,眉头舒展,没有做噩梦。他想起很久以前忘海每晚只能睡两个小时就会惊醒,现在他能一觉睡到天亮,连苌斓起床的动静都吵不醒他。

    苌斓系上围裙开始包饺子。芹菜馅的,肉是昨晚剁好的,芹菜切得碎碎的,姜末放得比平时多——忘海喜欢。和面的水温刚好,醒面的时间也刚好,每一个步骤都和当年母亲教的一模一样。他站在灶台前,把饺子皮擀开,放上馅,手指沾了点水沿着边缘抹一圈,合上,捏出褶子。动作比几年前熟练了太多,捏出来的褶子整整齐齐,大小均匀,和当年忘海养母包的一模一样。

    忘海是被饺子的香气叫醒的。他披着外套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苌斓正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端端正正,头发用一根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沾着面粉的手指上。锅里煮着饺子,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往锅里加了三次凉水,和忘海的父亲写在便签上的步骤一模一样。

    忘海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曾经连一碗泡面都煮不好,现在能一个人张罗一桌菜;曾经半夜被噩梦惊醒需要他抱着才能重新入睡,现在每天比他起得还早,把豆浆磨好、药分好、围巾叠好放在他枕边。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天台上第一次正面看苌斓——那双眼睛里全是防备和疲惫,现在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温度,有他。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苌斓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早。”

    “早。你头发翘了。”

    “没梳。”

    “看出来了。”苌斓手里继续搅着锅里的饺子,没有回头,但忘海感觉到他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他在笑。“松手,我要加凉水。第三次了,加完就能出锅。”

    忘海松开手,但没有走开,只是退后一步靠在灶台边上看着。苌斓把第三碗凉水倒进锅里,盖上锅盖,转过身来看着他。他抬手把忘海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下去,按了好几下才勉强压平。忘海乖乖站着让他按。

    “你昨晚说梦话了。你说‘饺子馅多放姜’,我说已经放了,你说‘再放一点’。我说好好好,再放一点。然后你又睡着了。”

    忘海想了想,完全没有印象。

    “那到底放没放。”

    “放了。你要求的,我能不放吗。”他把锅盖掀开,热气涌出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他把饺子捞出来盛进盘子里,白白胖胖的,边缘捏着整齐的褶子。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两端。忘海夹起第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皮薄馅大,汁水很足,姜味恰到好处。

    “好吃。”

    “和你妈妈包的比呢。”

    忘海认真想了想。“她包的褶子是十二个,你包的是十一个。她包的比较圆,你包的比较长。但味道是一样的——姜末都放得很多。”

    苌斓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饺子。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忘海家吃第一顿饺子,紧张得筷子都拿不稳。那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善意,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忘海养母那句“多吃点”。现在他能一个人包一桌饺子,能把忘海养母的配方背得滚瓜烂熟。他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忘海碗里。

    “十一个褶子。少一个是因为最后一个我忘了捏。你妈不会忘,她会把每一个饺子都捏得一模一样。我还会忘。但味道一样。”

    忘海把他夹过来的饺子吃了,又夹了一个放回他碗里。

    “忘了就忘了。十二个褶子也好,十一个也好,都是饺子。我妈不会在意少一个褶子。她会在意你吃没吃饱。”

    吃完饭苌斓去洗碗,忘海在旁边擦盘子。水龙头哗哗地响,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七彩光。擦完最后一个盘子,苌斓把抹布挂在挂钩上。

    “今天冬至,晚上吃火锅。你下班的时候买点羊肉卷和豆皮,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茼蒿。火锅底料我来炒,你上次炒糊了。”他把忘海歪掉的领口整了整,动作很轻,和很多年前母亲在玄关整他领口时一模一样。

    忘海换好鞋,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苌斓。苌斓站在客厅里,围裙还没解,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头发有几缕散在耳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头。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好像在发光。”

    苌斓愣了一下,然后别开脸,耳根慢慢红了。他走到门口把忘海的围巾从衣架上拿下来,踮起脚绕在他脖子上,一圈,又一圈,和很久以前在路口时一模一样。

    “晚上早点回来。茼蒿放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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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蔫。”

    “好。”

    “羊肉卷买两盒。豆皮买那种薄的,厚的不入味。”

    “好。”

    “路上小心。”

    “好。”

    忘海推开门走出去。苌斓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处,然后关了门,靠在门板上,低着头笑了一下。傍晚忘海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两盒羊肉卷、一袋薄豆皮,还有一把茼蒿。苌斓接过袋子翻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他按在沙发上,自己系上围裙开始炒火锅底料。花椒、干辣椒、豆瓣酱,炒得满屋子都是呛人的香气。忘海想进去帮忙,被赶了出来。

    “你上次差点把锅底烧干。”

    “那是水放少了。”

    “反正你出去。”

    忘海就真的出去了,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把各种食材依次下锅。餐厅的灯开得很亮,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油翻滚,花椒和干辣椒在气泡里上下翻腾。两人面对面坐着,筷子在锅里打架。苌斓夹起一片羊肉卷,在油碟里涮了三下放进忘海碗里;又夹起一片,又涮了三下,又放进忘海碗里。忘海说你给自己留点。他说涮多了,吃不完。忘海没有再推辞,把羊肉都吃了。他知道这不是吃不完,这是苌斓的方式——他不会说“我爱你”,他只是把涮好的菜一筷一筷夹进你碗里。

    吃完饭两人窝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跨年晚会,声音开得很小,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的烟火声。茶几上紫砂杯安静地立在杯垫上,杯口朝外,杯身上那些被胶水粘合的裂缝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保温杯还是两个,一个深蓝一个浅蓝,并排放在杯垫旁边,杯盖上的磕痕还在。针线盒里灰色毛线团还剩一小半,相册放在抽屉里,戒指戴在无名指上。

    “明天早上喝豆浆还是红枣茶。”

    “红枣茶。冬至过了该换姜茶了。”

    “好。姜茶放两颗红枣。你放姜,我放枣。”

    “姜不要切太碎。”

    “知道,你怕辣。”

    苌斓把头靠在忘海肩上,声音越来越轻。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轻轻晃动,保温杯里的红枣茶还冒着热气。明天早上豆浆机还是会准时响起,围巾还是会换着戴。冬至过了就是小寒,小寒过了就是大寒,大寒过了就是立春。梧桐树会重新发芽,他们会继续站在路口等对方,和以前一样,和以后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