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寺庙回来之后,苌斓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天傍晚他都会在茶几上点一炷香,不是祭拜,不是许愿,只是点着,然后坐在沙发上绕那团灰色毛线。香燃尽的时间大约是四十分钟,刚好够他绕完一团线,或者织完围巾的两行。他说这叫“陪他们坐一会儿”——父亲坐在他左手边看报纸,母亲坐在他右手边织毛衣,忘海的养母靠在沙发上打盹,忘海的父亲在茶几对面写配方。四个人都不说话,但都在。忘海问他要不要也点一炷,他说不用,他陪着你,你陪着他们,我在旁边画图,刚好。
有一天傍晚,苌斓照常点了一炷香,把毛线团放在膝盖上。他忽然停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拼好的购物小票——红糖、红枣、桂圆、枸杞、牛奶两盒、薯片一包,母亲用指甲一道一道画出的痕迹被透明胶带封得严严实实,像一片保存在琥珀里的叶子。他把小票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拿起笔,在母亲的字迹下面写了几个字。忘海从图纸上抬起头,问他在写什么,他说没什么,然后把小票翻过去压在香炉下面。
香燃尽了,他把毛线团收进针线盒里,把小票放回抽屉。忘海没有追问,只是去厨房把灶台上的排骨汤盛了两碗,一碗放在苌斓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汤是昨天炖的,当归和黄芪的比例刚好,和以前每一次一样。
清明过去之后,日子又回到了寻常的节奏里。忘海的失眠渐渐好了,不再需要数苌斓的呼吸才能入睡;苌斓也不再在茶几上点香——他说不用了,他们不在香炉里,在灶台上的排骨汤里,在针线盒的灰色毛线里,在每天早上豆浆机的嗡鸣声里。
其实即使没有那些念想,他们也早已活成了那些逝去的人的模样。苌斓炖的排骨汤,当归和黄芪的比例和忘海养母当年教的一模一样;他织的围巾针脚已经整齐了许多,虽然收尾时还是会织错两针。以前忘海说他,他就说这是风格——第一针和最后一针永远不一样。现在不用忘海说,他自己拆掉重来,对着灯光把每一针都挑得整整齐齐,然后满意地放到一边,说这条是给你妈织的。忘海说,她喜欢歪的。苌斓说,她那是安慰你。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没忍住笑了。他们终于可以笑着提起那些人了——不是忘记,是放下了。
熬过了那么多苦难,他们的日子终于变得很轻很轻。但也不是没有小意外。前几天切菜时菜刀滑了一下,刀刃擦过苌斓左手的虎口,留下一道浅浅的口子。血渗出来时忘海正在客厅画图,听到厨房里“嘶”的一声,他放下笔走进厨房。苌斓正用右手捏着左手虎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渗,滴在切了一半的胡萝卜上。忘海没有说话,只是从急救箱里拿出碘伏和创可贴,把他拉到水龙头前冲洗伤口,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在伤口上,然后撕开一片创可贴贴在虎口上,用手在创可贴边缘按了按,确保贴牢了。整个过程动作很稳,和当年缝袖口时一样,和在天台上按住他流血的伤口时一样。
苌斓低头看着虎口上那片创可贴。他想起忘海虎口上也有一道疤,是切核桃时留下的,浅白色,还在。现在他也有一道了,也在虎口,也是切东西留下的。他抬起手对着灯光看了看。“现在对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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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左手,我的左手。都是虎口,都是疤。”忘海把自己的左手摊开,和苌斓的左手并排放在一起。两道疤,一道旧,一道新,都在同一个位置。他把苌斓的手握紧,然后把创可贴的包装纸扔进垃圾桶。“以后对称的事别用刀,换个方式。”
“用什么方式。”
“用围巾。你织一条,我织一条。你织错两针,我也织错两针。”
“你织得太整齐,不会错。”
“那我故意织错。”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生活。明天就是冬至,苌斓在厨房里包饺子,芹菜馅的,和当年他母亲包的一模一样。忘海站在旁边擀皮,和当年他父亲擀皮时一模一样。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两个保温杯,一个深蓝一个浅蓝,杯盖上的磕痕还在。紫砂杯安静地立在杯垫上,杯口朝外,杯身上那些胶水粘合的裂缝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针线盒里的灰色毛线团还剩一半,相册放在抽屉里,戒指戴在无名指上,购物小票压在香炉下面。排骨汤在灶台上温着,红枣茶在保温杯里热着,围巾挂在衣架上,两条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谁的。
明天早上豆浆机还是会准时响起,保温杯里还是会放八颗红枣。他们还会并肩走过那条梧桐道,和以前一样。清明过去了,冬至要来了,梧桐叶落了又会长新的。那些离开的人没有真的离开——他们活在每一次加凉水的瞬间,活在每一勺红糖的甜度里,活在每一针歪歪扭扭的针脚里。而他们两个,会带着这些痕迹,继续走过今后的每一个春夏秋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