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苌斓起得比平时都早。忘海醒来时,他已经把豆浆磨好、保温杯装好,在茶几上摆了三炷香、一碟红枣糕、一碗排骨汤,还有两个橘子。东西放得整整齐齐,红枣糕是昨天烤的,按忘海养母的配方,多放了一点红糖;排骨汤是天没亮就起来炖的,当归和黄芪的比例和父亲当年写在便签上的一模一样。他蹲在茶几前,把香插进小香炉里,用打火机点火,手有些抖,点了几次才点着。青烟细细地升起来,在晨光里拉出一道笔直的线。
忘海从卧室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他没有说话,去厨房也拿了三炷香,点燃,和苌斓的并排插在一起。六炷香,两个人,一个香炉。青烟缠绕着往上升。
“我梦见你妈妈了。”苌斓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散那缕烟,“还是那个梦——她坐在布沙发上织毛衣,灰色毛线团滚到茶几底下。我帮她捡起来,她说围巾还差最后几针,让我帮她收针。我说我学会了,她说她知道,一直在看。”他顿了顿,“每次梦见她,她都在织毛衣。生前没织完,在梦里也不肯歇。”
忘海看着那几炷香,香灰落了一小截在茶几上,没有声音。“她以前说,人走了以后会变成星星。我爸笑她,说她是工程师的家属,不应该信这些。她说这和信不信没关系,就是想给活着的人一个念想——抬头看到星星,就知道有人在看着你。后来我爸走了,她再也没提过星星的事。只是每天织围巾,织了拆,拆了织,好像那条围巾永远织不完。”
苌斓把他养母生前织的那条灰色围巾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香炉旁边。围巾末端那几针脱了线,他后来补上了,针脚歪歪扭扭,和前面细密的纹路截然不同。他又从抽屉里拿出父亲那枚戒指、那张拼好的购物小票、母亲的便签、忘海养母的相册,一件一件摆在茶几上。小小的茶几摆得满满当当。
“以前觉得这些东西太重了,每次看到都会想起他们是怎么离开的。现在觉得不重了——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习惯了。习惯了我爸每天早上的红枣茶,习惯了你妈每次单独给我包点心,习惯了我妈在小票上画指甲痕,习惯了你爸把配方写得像施工图纸。他们都还在,在这些东西里面,在每天早上磨豆浆的声音里,在每次包饺子多放的那勺姜末里。我知道他们不在了,但我还是每天跟他们说话——磨豆浆的时候说‘今天红枣多放了两颗’,炖排骨汤的时候说‘当归好像放多了有点苦’,织围巾的时候说‘这一针又织错了,你再等我拆一遍’。”
他边说边把手指轻轻贴在香炉边缘,感受那一点微弱的温度。香灰又落了一截。
“我小时候最怕清明节。养父母带我去扫墓,烧一堆纸钱,说这些钱给你亲爹亲妈,他们在下面要花钱。那时候觉得死亡就是烧纸、磕头、完事。后来亲生父母找到了我,过了几个月又走了;再后来你爸妈也走了。现在我觉得清明不是用来上坟的,是用来跟活着的人一起想他们的——你今天想起你妈妈织的围巾,我记起我爸煮的奶茶。两个人坐在一起,把这些事一件一件翻出来说一遍,他们就还在。”
说完他把打火机递给忘海。忘海接过打火机,重新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里。他说:“爸,妈,叔叔,阿姨,你们放心。围巾织完了,排骨汤没放多盐,饺子馅里多放了姜,豆浆每天都是八颗红枣。配方都留着,便签也留着,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我们过得很好——不是‘还行’,是很好。我们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替你们看每一年的梧桐发芽,替你们喝每一碗排骨汤,替你们把每一条围巾都织完。”
苌斓站起来,也拿起三炷香,对着窗外梧桐树的方向轻轻拜了三下。“爸,妈,戒指我戴着,小票我粘好了,围巾我织完了。奶茶配方忘海在煮,按你说的——红茶煮牛奶,放红枣和桂圆。忘海那杯少放糖,我放两片姜。你们不用担心我。”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但很稳,“我已经很久没有做噩梦了。药按时吃,觉按时睡,周末跟忘海去公园散步。他前几天说我织的围巾比他妈妈织的暖和——骗人的,我知道他是哄我。但他每次把我织的围巾围在脖子上都不肯摘,像以前你往我书包里塞水果我也不肯摘一样。爸,妈,你们看,我也学会照顾人了。”
他把香插回香炉,和忘海的那几炷并排。青烟袅袅升起,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上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丫照进客厅,茶几上那些物件——戒指、小票、便签、相册、围巾——都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香灰落在旧报纸上,红枣糕还冒着热气,排骨汤的油花在碗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膜。他端起其中一碗喝了一口——当归放得正好,不苦不淡。他想起父亲说过,当归这个东西很奇怪,放多了苦,放少了没味,刚刚好的时候会回甘。现在他终于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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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那个“刚刚好”。
下午他们去寺庙。寺庙在城郊,不大,香客寥寥。院子里有棵老银杏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枝丫上系满了红布条,每条上面都写着字,被风吹日晒褪了色。大雄宝殿里释迦牟尼低眉垂目,慈眉善目,像在看每一个跪在蒲团上的人,又像谁都没看,只是在看这世间所有来了又走、聚了又散的人。
苌斓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他以前从不信佛。养父母每次去庙里都捐很多香火钱,回来继续打他;他以为拜佛是虚伪的。后来亲生父母接他回家,他还没来得及问他们信不信。现在他跪在这里不求别的,只求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爸,妈,忘叔叔,阿姨,我过得很好,你们也要好好的。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按时吃药,没有再碰那把剪刀。我学会了炖排骨汤,学会了织围巾,学会了在忘海加班时把灶台上的汤热着等他回来。你们教我的东西我都没忘,你们放心。
他磕了三个头。直起身时看到忘海跪在旁边的蒲团上,脊背挺直,双手合十。忘海没有出声,只是嘴唇轻轻动了动。他知道他在说——爸,妈,我们很好。围巾织完了,排骨汤没有放多盐,饺子馅里多放了姜。院子里那棵老银杏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无数个红布条上的愿望在窃窃私语。
傍晚他们坐在寺庙后山的石阶上,面前是一整片晚霞。忘海把保温杯递过来——红枣茶,八颗红枣。苌斓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和以前每一杯都一样。
“你说他们能收到吗。那些话。”
忘海望着远处沉下去的夕阳。“能。你说的话他们都听得到——磨豆浆的时候说的,炖汤的时候说的,织围巾的时候说的。每一个字他们都听得到,就像我们也听得到他们。我妈说加三次凉水,我爸说配方要写清楚,你爸说忘海那杯少放糖——我们都听到了,都在做。”
他们并肩在石阶上坐了很久。山风吹过来带着檀香和银杏叶的味道,远处寺庙的钟声敲了三下,在山谷里回荡。保温杯里的红枣茶渐渐凉了,但手是热的。明天早上路口还是会有人等,豆浆机还是会准时响起,围巾还是会继续织下去。那些离开的人没有真的离开——他们活在每一次加凉水的瞬间,活在每一勺红糖的甜度里,活在每一针歪歪扭扭的针脚里。他们只需要继续过着这些日子,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