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何止漫长 > 52. 晨昏
    周一傍晚,忘海下班回家,推开门看见苌斓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深蓝色相册。相册已经翻得很旧了,边角起了毛边,有几页被透明胶带粘过——是苌斓粘的,和粘那张购物小票用的是同一卷胶带。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张两人在梧桐树下的合影,围巾被风卷起来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谁的。照片背面那行字他早就背得下来了,但还是每次都要看一遍。

    忘海换了拖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苌斓把相册往他那边挪了挪,指着照片角落里一个模糊的影子说,这是你妈妈。忘海低头看——养母站在梧桐树后面,只露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那个保温袋。她大概是想等他们拍完再走过来,但忘海的父亲已经按下了快门。

    “我爸拍的。他不知道我妈站在后面。”

    “她知道。她故意站在那里的。她就是想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

    忘海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茶几上。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路灯刚亮,梧桐树的影子落在窗帘上,和多年前他们在路口等对方时的树影一模一样。

    “今天周几。”

    “周一。”

    “周一吃饺子。你妈妈说的——‘上车饺子下车面’,每次我爸出差她都包饺子。”苌斓把相册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向厨房。忘海跟在后面,系围裙,洗手,从冰箱里拿出肉馅和芹菜。肉馅是早上解冻的,芹菜是昨天买的,忘海的父亲教的配方——芹菜要切得碎一点,肉馅要顺时针搅上劲,饺子皮要中间厚边缘薄。他把料理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动作很熟练。

    忘海站在旁边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上次你加班,我一个人在家,翻到你爸写的那张配方了。”他指了指冰箱上那张泛黄的便签——那是很多年前忘海的父亲写给忘海的,怕他记不住步骤,把每个细节都写了下来。便签边缘已经卷起来了,但字迹还很清晰。“你爸写得很详细,连‘水烧开后加三次凉水’都写了。我第一次煮的时候没加凉水,全部煮破了。第二次加了,还是破了。第三次才成功。”他把饺子皮擀开,放上馅,手指沾了点水沿着边缘抹了一圈,然后合上,捏出整齐的褶子。“后来才明白,他说的是‘加三次凉水’,不是加一次。你爸说话和你一样——只说一遍,剩下的自己悟。”

    忘海靠在厨房门框上,想起父亲在茶几上写配方时认真的样子,眼镜滑到鼻梁上,写错一个字就用橡皮擦掉重写。父亲是工程师,写什么都像在画图纸,连饺子配方都写得像施工说明书。

    两个人一个擀皮一个包馅,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饺子下锅时溅起一小片水花,水面翻滚几下又恢复平静。透过氤氲的水汽能看见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路灯把它照成暖黄色,和多年前他们并肩走在梧桐道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饺子端上桌,苌斓夹起第一个放进忘海碗里。忘海咬了一口——芹菜很鲜,肉馅很嫩,咸淡刚好。和他父亲包的一模一样,连蘸料的醋和酱油比例都是按父亲的习惯调的。

    “和叔叔包的一个味道。”

    “那当然。你爸的配方,你妈在旁边指导的——你爸写的便签背面还有她的字,你翻过来看看。”

    忘海放下筷子,走到冰箱前,把那张便签从门上轻轻揭下来翻到背面。上面是母亲的字迹,写着“馅里多放点姜,忘海喜欢”。他认得这个笔迹——和相册背面“两个孩子,都是我的孩子”是同一个人的手笔,和行李箱内侧“到了报平安”是同一支笔写的,和灶台上最后一张便签“忘海和小斓”是同一种语气。

    他握着便签坐回餐桌旁,把便签小心地放在碗边,压在一块干净的筷子架下面。“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饭后苌斓站在厨房里洗碗,忘海站在他旁边擦盘子。水龙头哗哗地响,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七彩光。苌斓忽然说,你第一次去我家吃饺子,我妈往你碗里堆了二十三个,堆得像小山一样。忘海说,你数了。苌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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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数的,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这么能吃。后来发现不是你能吃,是我妈给你夹得太多。忘海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进碗架,关了水龙头,厨房安静下来。

    “我妈给我夹饺子,你妈给你留便签。你爸写配方,我爸买红糖。四个人,四种方式。说到底都是一回事。”他接过忘海手里的抹布挂在挂钩上,手指上还沾着洗洁精淡淡的柠檬味。

    晚上他们窝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纪录片,讲宇宙的起源,旁白的声音低沉而舒缓。苌斓靠在忘海肩上,膝上盖着那条灰色薄毯,手里漫不经心地绕着毛线团。他忽然说:“如果你没有遇到我,这一世会是什么样。”

    忘海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天台上第一次正面看苌斓,那双眼睛里全是防备和疲惫。那时候他只是想给他一杯热牛奶,没有想过后面还有这么多事——超市的购物小票、紫砂杯底的缺口、灶台上的排骨汤、深蓝色相册、褪色的便签。他以为自己是那个撑伞的人,后来发现苌斓也在努力为他撑伞。

    “不会比现在更好。”他把苌斓往怀里拢了拢,“你呢。如果没有遇到我,你这一世会是什么样。”

    “可能活不到现在。”苌斓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推翻的假设,“那把剪刀可能不只是划破皮。药可能不会按时吃。可能在天台上那天就没了。”他把毛线绕到最后一圈,把线团放进针线盒里,“但这些都是假设。假设不成立,因为你在。”

    窗外夜色很深,梧桐树安静地立在路灯下。茶几上两个保温杯并排放在一起,父亲的紫砂杯立在杯垫上,裂缝还在,但杯子没有散。相册收在抽屉里,饺子还剩半盘,冰箱上那张便签翻到了背面。他们明天还会早起,还会磨豆浆,还会在周末包饺子。周一吃饺子,周二喝排骨汤,周三绕毛线团,周四看纪录片,周五把冰箱上的便签翻过来再看一遍。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每天早上的红枣茶和每天晚上的紫砂杯,杯口朝外,和以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