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苌斓第一次没有吃药。不是忘了,是故意没吃。他把忘海分装好的药盒握在手心里,看着那三格白色、淡蓝、淡粉的药片,忽然觉得它们像一群沉默的证人,每天都在提醒他同一件事——你是病人,你需要被修补。他厌倦了被修补。他把药盒放回床头柜上,关掉台灯,躺在黑暗里,等着那个梦来找他。
梦来了。不是养母撕小票,不是小灰在流血,是忘海。梦里的忘海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他,围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喊他的名字,忘海没有回头。他跑过去,伸手去抓他的手腕,指尖刚碰到那条灰色围巾的边缘,忘海就消失了。他抓了个空,手心只攥住一把冰冷的夜风。他在梦里跪在天台上,声嘶力竭地喊,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湿透了,后背全是冷汗。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摇晃,光秃秃的枝丫投在窗帘上,像无数只伸向他的手指。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不是抑郁,不是狂躁,是更深更冷的东西。像一根生锈的铁链从脚踝一路缠上来,勒进骨头缝里,每一个环都刻着不同的名字:被撕碎的购物小票、被冲进下水道的药片、被摔死的小灰、被红漆喷满的墙壁、紫砂杯碎瓷片锋利的边缘、养母在电话里说“你亲爹亲妈早就死了”、日记最后一页夹着的那张照片上三个人的笑容。他是被偷来的孩子,被诅咒的名字,被撕碎又拼好的纸。他不想再被拼好了。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书桌前。忘海的针线盒还放在桌角,旁边是重新绕好的毛线球,灰色的。他拉开抽屉,里面是那枚戒指、拼好的购物小票、几张便签,还有那张被踩扁又重新绕好的毛线球。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桌面上,像在陈列一个无人认领的遗物展。然后他拿起忘海的剪刀,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道浅白色的旧疤——那是初中时在雪地上摔的,是孙昊推的,是他自己爬起来去医务室包扎的。现在他可以再添一道,更深的一道。没有人会再推他,没有人会再打他,这一次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的手指很稳。剪刀的刃口压进皮肤的时候,他想起的不是养母的脸,不是那些拳脚和辱骂,而是忘海。忘海在天台上按住他流血的伤口,手抖得比他还厉害;忘海在布沙发上缝他的袖口,针脚细密整齐;忘海在急救室门口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无声地颤抖。他忽然很想知道,忘海现在在哪里。在加班,在画图,还是在回家的路上。他放下剪刀,拿起手机,给忘海发了一条消息。
“还在加班吗。”
忘海几乎是秒回。“在。刚开完会。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想你。”
忘海发了一个小人靠在墙边的表情,旁边跟着一颗红心。他说,马上到家,给你带了夜宵,小馄饨。
苌斓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把剪刀放回针线盒里,用袖子擦了擦手腕上的血迹——很浅,只破了皮,剪刀刃不够锋利,他也没有用全力。他把父亲留下的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大小刚好。然后他把桌面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回抽屉里:戒指、小票、便签、毛线球。关上抽屉,他把忘海的灰色围巾从衣架上取下来,裹在肩膀上。那条围巾是多年前母亲织的,边缘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是他在天台上摔伤时流的血,洗过很多次,还是有一点淡淡的影子。围巾末端有几针脱了线,是那次养母闯入时扯脱的,忘海还没来得及缝。他把脱线的线头绕在指尖上,绕了很多圈,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灯光把枝丫的轮廓印在玻璃上,像一幅墨色的剪影。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天,他躺在天台上,血从后脑勺流出来染红了雪,然后有一只很热很热的手按住了他的伤口。那只手现在还在这座城市里,正拎着一碗小馄饨走在回家的路上。
门锁转动。忘海推开门,手里拎着打包盒,围巾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看到苌斓坐在沙发上,裹着他的围巾,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父亲那枚戒指。然后他看到了床头柜上药盒里原封未动的那一格药片,看到了针线盒旁边那把剪刀,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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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剪刀刃上那一丝极淡的血迹。他把小馄饨放在茶几上,走过去在苌斓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左手,看着那道新的很浅很浅的口子,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轻轻发抖,和那年在天台上按住伤口时一模一样。
苌斓低着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围巾上的雪。“我只是想试试。试试那把剪刀快不快。不快。我没有用力。”他顿了顿,又说,“我想你。想你在加班,想你会不会突然回来,想你带的是什么馅的小馄饨。然后我又想,如果我死了,你就不会每天这么累了。你每天分装药盒,提醒我吃药,带我去复查,半夜被我吵醒——你活了一百多世,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每一世都得从头再来一次,重新照顾一个废人。”
忘海握着他的手,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苌斓戴着戒指的那只手上,很久没有抬起来。他的肩膀在轻轻颤抖,但声音很稳,和每次在路口说“红枣茶,八颗”时一样平稳。
“你不是废人。你是苌斓。斑斓的斓。这个名字是你亲生父亲起的,他把最美好的字都给了你。小灰死了,你把它埋在楼下的梧桐树下面,每年春天都开一树的花。药没吃,明天早上我陪你一起吃。围巾脱线了,我来缝。”
他抬起头,看着苌斓的眼睛。
“照顾你不是负担。从来都不是。我没有觉得累,我只是害怕。我害怕哪天回到家,你不在。我害怕那只手没有拉住你。”
苌斓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他伸出手,用袖子把忘海脸上的泪擦掉。窗外夜风停了,梧桐树安静地立在路灯下,枝丫纹丝不动。茶几上的小馄饨还冒着热气,苌斓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是鲜肉馅的,汤底有紫菜和虾皮,和高中时忘海养母做的一模一样。他说,好吃。忘海也拿起勺子,坐在他旁边,两人并肩把一碗小馄饨分着吃完。
明天早上路口的梧桐树下会有人等他,保温杯里会放八颗红枣,围巾会缝好。他今天没有死,明天也不会。他还可以撑下去。他们会一起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