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海的父亲有一个哥哥,忘海叫他大伯。大伯比父亲年长五岁,年轻时去了国外,在一家中资机构做技术顾问,一待就是大半辈子。他性格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和忘海的父亲一样温和,但比父亲多了一分不肯低头认命的倔强。他得罪了当地一个有权势的高官——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不肯在一份有问题的项目文件上签字。那高官托人来说过情,也派人威胁过,他都没松口。他说签了对不起良心。
后来他在下班回家的路上遭遇了一场“意外”——一辆没有牌照的车撞了他之后逃逸,路人叫了救护车,但还没送到医院人就已经没了呼吸。消息传回国内是在一个傍晚。父亲接到大使馆的电话,握着听筒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下来,把茶几上那个磕坏杯盖的保温杯拿起来又放下,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说,不是意外。没有人回答他。忘海的养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刚炒菜的油渍。她看着丈夫的背影,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火关了,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手轻轻放在他膝盖上。
父亲开始四处求助。他联系了大使馆,对方说需要等待调查结果。他联系了律师,律师说跨国案件周期很长,且证据不足。他找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渠道,每一个窗口都彬彬有礼地接待了他,然后告诉他:请耐心等待。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那段时间他把这辈子能求的人都求遍了,每一个窗口都对他微笑,每一扇门都当着他的面缓缓关上。最后他说,等不了了。他把所有积蓄取出来,办了签证,买了机票。临走前他把忘海叫到客厅,茶几上摊着几张银行卡和一沓缴费单。他说卡里的钱够你和你妈用好几年,缴费单我都填好了,你每个月按日期去银行就行。我没有别的话,只有一句——你是哥哥,以后这个家你要撑起来。
忘海站在茶几前,脊背挺得笔直,和当年在天台上挡在苌斓面前时一样。他说,好。父亲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进卧室去收拾行李。忘海的养母已经把行李箱整理好了,降压药和胃药分装在小药盒里,和很多年前给苌斓分装药片时一模一样。她在行李箱内侧贴了一张便签,写着“到了报平安”。那是她这辈子写的最后一张便签。
父亲出去之后,忘海的养母每天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电话。父亲隔几天会打来一次,说进展不大,还在找,说不用担心,吃得好睡得也好。她在电话这头应着,挂了之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织那条灰色的围巾。毛线是旧线翻新的,颜色深浅不一,和她多年前织给忘海的那条深灰色围巾用的是同一款线。她织得很慢,针脚密密的,每一针都朝着一个没有明确归期的方向延伸。她不知道这条围巾什么时候能织完,也不知道织完的时候那个人能不能回来。
他没有回来。
那天她照常坐在沙发上织围巾,手机响了。不是父亲的号码,是领事馆。对方说父亲在当地找到了大伯生前留下的证据,也找到了那个高官的名字。他把所有材料整理好递交给当地警方,然后开始自己行动。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一个语言不通、没有人脉、连枪都没摸过的中年男人,居然摸到了那个高官的私人住所附近。他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高官派来的人发现。两声枪响,干脆利落,没有搏斗,没有遗言。当地警方在案发现场找到了他的护照、一沓被踩脏的文件,还有行李箱内侧那张便签——“到了报平安”。那张便签后来被领事馆的工作人员用信封装好,和其他遗物一起寄回了国内。
忘海的养母接到消息后没有哭。她只是把手机放在沙发上,把手里那根灰色毛线织完最后一针,然后把针线盒合上。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灶台上温着的排骨汤关了火。汤是今天早上炖的,放了当归和黄芪,多放了两块排骨。她不知道父亲今天不会回来吃饭了,但她还是把汤盛了两碗,一碗放在父亲平时坐的位置上,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她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有点咸。
她独自撑了一段日子。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只是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看着手机里父亲临走前发的最后一条消息——“到了,这边很热,没带短袖。”她往上翻,是更早的消息——父亲说排骨汤可以多放当归,忘海喜欢那个味道;说苌斓太瘦了,要让他多吃肉;说家里的灯泡该换了,等他回来再换。她没有删过任何一条。
但她的身体撑不住了。多年的高血压在长期的失眠和悲伤中失去了控制。有一天她在菜市场买菜,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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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头晕,扶着菜摊站了很久才缓过来。摊主问她怎么了,她笑着说没事,天太热了。她没有告诉忘海。她谁都没有告诉。直到有一天她照常坐在布沙发上织毛衣,毛线是灰色的,织给苌斓的,说天冷了围巾要多备几条。她的手指忽然停下来,毛线团从膝盖上滚落在地板上,一直滚到茶几底下。针线盒还开着,里面放着那张从行李箱内侧取下来的便签,字迹被磨损了一半,但“到了报平安”四个字还看得清。她靠在沙发上,表情很安详,像是只是睡着了。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是:“别告诉孩子。让他好好上班。”
忘海是在下班回家后发现的。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放着两个保温杯——一个深蓝,一个浅蓝。灶台上的砂锅还是温的,里面炖着排骨汤,多放了两块排骨,和那天晚上父亲说“今晚去我们家,你阿姨给你炖了排骨汤”时一模一样。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慢慢滑下去,把脸埋进掌心里。他活了上百次人生,见过无数生离死别,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痛恨这个世界。他用那双看过王朝覆灭的眼睛盯着灶台上还在冒热气的砂锅,想不明白为什么好人要这样被一个一个耗死。母亲坐在沙发上无声无息地松开了手里的毛线,到死都没有等来一个公道。
苌斓赶到的时候,忘海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两个保温杯。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把忘海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忘海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很轻,和每次在路口说“红枣茶,八颗”时一样平稳,但尾音微微发颤。他说她今天早上还给我发了消息,说排骨汤在灶台上,让我下班叫你一起来喝。她说围巾快织完了,还差最后几针。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苌斓的肩窝里,肩膀轻轻颤抖。
过了很久,苌斓说,围巾我来织。忘海说,你不会。他说,你教我。客厅的落地钟敲响了整点,灶台上的排骨汤还剩半锅,毛线团还缠在针上。明天早上路口的梧桐树下不会有人等他们了,但冰箱上还贴着父亲临走前写的那张便签,茶几上两个保温杯还并排放在杯垫上。他们失去的人永远回不来了,但他们还可以替他们活下去——替他们织完那条围巾,替他们喝完那锅汤,替他们把两个保温杯继续装满红枣茶,八颗红枣,和每一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