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最后一个月,苌斓住进了忘海家。律师说在监护权变更程序正式完成之前,养父母被禁止靠近他。忘海的养母把忘海隔壁的杂物间收拾出来,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书桌摆在窗户旁边,拉开窗帘就能看到楼下那棵梧桐树。被子是新晒过的,枕套上有一圈淡蓝色的碎花,和忘海床上那套是同一个花色。她铺床的时候说,这是忘海他爸去商场挑的,挑了半天,说这个颜色耐脏。苌斓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并排的枕头——碎花的图案往左偏了一点,和忘海那间房的窗帘一样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说谢谢阿姨。她头也没回,只是把被角掖得更整齐了些,说谢什么,你阿姨我买被套的时候就想好了,两套一样的,省得挑来挑去。
他住进去的第一个晚上,失眠了。不是因为不习惯——床很软,被子很暖,门锁完好无损,没有摄像头,没有醉酒后的骂声,没有随时可能被一脚踹开的门洞。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安静了。走廊里忘海的父亲偶尔咳嗽一声,客厅里的落地钟整点敲响,这些声音都不可怕。他不用再把呼吸压到最浅,不用再蜷在角落里把意识缩进大脑最深处。他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很久很久。然后隔壁房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忘海推开虚掩的门,端着两杯温水站在门口——这个画面很熟悉,只是这一次不是苌斓在病床上,是忘海在自己家里。他把水放在书桌上,在床边坐下,没有说话。苌斓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忘海的手边,指尖碰着他的指尖。过了一会儿,他睡着了。
那一个月过得很快。每天早上忘海还是站在路口等他——现在不用等了,两人从同一个家门出来,并肩走过梧桐道。保温杯里还是七颗红枣,忘海的养母每天早上会往苌斓书包里多塞一个保鲜盒,有时候是切好的苹果,有时候是剥好的核桃仁。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换着花样地塞。有一次苌斓在保鲜盒底部发现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核桃仁是现剥的,比袋装的好吃”。他把那张便签揭下来抚平,和之前那两张放在一起。现在他有五张便签了——母亲的两张,忘海的三张。他把它们夹在同一个笔记本里,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第一张是“给小斓和忘海”,最近一张是“核桃仁是现剥的”。他想等高考结束以后买个相册,把便签一张一张放进去,第一页留给母亲,第二页留给忘海的养母。
他的成绩很稳。三次模拟考,两次全市前十,一次全市第三。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了他三次,每次都用了“我们班的骄傲”这个词。忘海依旧每天坐在他旁边自习,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两端。忘海的父亲在客厅看报纸,忘海的养母在厨房煮宵夜,一人一碗小馄饨,紫菜虾皮的底汤。高考前一周,苌斓整理笔记,忘海帮他抽背文综。背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苌斓的侧脸,说了一句“你一定会考上的”。语气很轻,和每次说“红枣茶,七颗”时一样。不是鼓励,是陈述。苌斓没有抬头,只是把笔记翻到下一页,说考不上你养我。忘海顿了一下,说了声好。苌斓的笔尖停在纸上,耳根慢慢红了。他把笔记翻回来,说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再问一遍,我没记住。忘海没有再问,只是微微弯了一下眼睛,翻到上一页重新开始抽背。
高考那三天,忘海的父亲请了假开车接送。忘海的养母每天早上给苌斓煮两个鸡蛋,一根油条,说这是老家的习俗,一百分的意思。忘海站在考场门口,把保温杯塞进他手里,没有说加油,只是和每次在路口分别时一样说了两个字:“等你。”每一场考完,忘海都站在同一个位置等他,手里拿着保温杯,围巾被晒得微微发烫——六月了,但他还是围着那条灰色围巾。苌斓说你热不热,他说不热,习惯了。
最后一场考完,苌斓走出考场。阳光很亮,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出银白的背面。忘海站在树荫下,手里没有保温杯,而是抱着一束花——向日葵和洋桔梗,用牛皮纸包着,系了一根灰色的丝带。花是他自己挑的,向日葵是他挑的,说这个像你。洋桔梗是养母挑的,说这个好看。灰色丝带是他父亲挑的,说这个颜色素净。苌斓接过花,低头看着那根灰色丝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说:“灰色是你围巾的颜色。”忘海说是,我爸说这样你就知道是我们家送的。这是我们家的花。
苌斓把花抱在怀里。我们家的花。他把那五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像小时候吃奶糖那样慢慢抿,舍不得一口咽下去。回到忘海家,一推开门就看见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蛋糕,不大,够四个人吃,上面用巧克力酱写了六个字——“祝贺苌斓毕业”。字是忘海的父亲写的,他年轻时练过书法,每一个笔画都端端正正。忘海的养母从厨房里端出一盘糖醋排骨,说是忘海他爸一大早就去菜市场挑的小排,挑了半天。苌斓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的蛋糕、桌上冒着热气的糖醋排骨、忘海怀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花束、忘海父亲刚倒好的果汁、忘海养母正解下来的围裙。他十七年来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上有了自己的房间、自己的枕头、自己的便签。
成绩公布那天,苌斓考了全省前二十。班主任在班级群里连发三条消息表示祝贺,建议他报A大,那是一所离这里很远的名校。他查了学校官网的图片发给忘海——梧桐大道比他们每天上学那条更宽,图书馆的穹顶画着天文星图,食堂有八个窗口卖不同口味的小馄饨。他一条一条地数给忘海听,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发亮。忘海听着,在他停下来换气的时候说了一句:“那我也考A大,在旁边找个学校,继续给你送豆浆。”苌斓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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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志愿那天,苌斓坐在忘海家的电脑前,手边放着那张写满学校代码的草稿纸。他的第一志愿是A大,第二志愿也是A大的另一个专业。他把页面每一项都仔细核对过,然后点击提交。系统提示提交成功,他截了一张图发给忘海,附了一句话:“报了。A大。”忘海回了一个小人靠在墙边的表情。
但那个志愿没有抵达它该去的地方。
几天后,苌斓收到录取通知——不是A大,是本省一所普通院校。他盯着屏幕上的学校名字看了很久,确认自己没有填错,确认截图上清清楚楚写着A大的代码。他打电话给招生办,对方说系统里他的第一志愿就是这所学校,没有修改记录。他又打电话给班主任,班主任也很惊讶,说帮他查一下。几个小时之后回电话过来,语气很微妙:“志愿是用你的账号登上去改的。登录IP显示是你家的地址。苌斓,你是不是自己改了?”
他没有改。但那个IP地址是养父母家的。那两个人被保释出来后,法院还没走完最后的程序。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他的账号密码——也许是早就偷偷装在他房间里的摄像头拍到了他输入密码的画面,也许是养母翻他书包时看到了那张记着密码的便签。他们没有权限更改已经生效的监护权判决,但他们有他的志愿。
苌斓握着手机坐在床沿上,面前摊着那张A大官网的截图。梧桐大道、图书馆的天文星图、八个窗口的小馄饨,还有他发给忘海的那句“报了。A大。”他想起自己在摄像头底下小心翼翼藏好的每一张便签、在拳脚落下时一遍一遍默念的“别怕”、在病床上用还能动的手攥住忘海手指时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撑到高考,考出去,走得越远越好。他考了全省前二十,他填了A大,他提交了截图,他以为这一次终于可以自己决定自己要去哪里。
门被轻轻推开。忘海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温水。他把水放在书桌上,在苌斓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声音很稳,和每次说“红枣茶,七颗”时一样,但握着苌斓手腕的手指在轻轻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看了上百次人生、深知人性之恶、却依然会被刺痛到骨子里的愤怒。
“不是你改的。是你养父母。我叫我爸联系律师,看看能不能走申诉程序。如果申诉不行,我们就复读。我陪你。”
苌斓没有哭。他只是把那张A大的截图从手机里翻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枚戒指、那张拼好的购物小票、那五张便签放在一起。然后他端起忘海放在桌上的水,喝了一口,放在那摞便签旁边。水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和每一天放紫砂杯的声音一模一样。
“好。申诉不行就复读。你陪我。”
可是他养父母不会让他复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