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何止漫长 > 40. 动手
    苌斓已经三天没有在路口见到忘海了。保温杯还是每天出现在他的桌肚里,七颗红枣,和说好的一样。但送杯子的人换了——以前是忘海亲自送到高二教学楼门口,现在是忘海的同桌在上课前悄悄放在他桌上。同桌说忘海请了病假,没说是什么病。苌斓给他发消息,他回得很快,说只是感冒,过几天就好。苌斓盯着“感冒”那两个字,想起上周体育课上忘海被罚跑圈跑到脸色发白时,也是这么说的。他没有追问,只是回了一条:“围巾洗好了。等你回来换。”

    周四下午,他决定不再等了。放学后他没有回那个没有门的房间,而是绕路去了忘海家。他想看看忘海到底病得怎么样,想把那条洗好的围巾亲手还给他。走到单元楼下时,他看见那棵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不是忘海,是养母。

    养母怎么会在这里。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养母已经看到了他。她快步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他看了十几年的冷笑——不是愤怒,是抓住把柄后的得意。“我就知道你往这儿跑。那个小崽子天天给你送豆浆,你以为我不知道?今天正好,当着他爹妈的面说清楚,省得人家以为我们家孩子在外面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一把攥住苌斓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不由分说地把他往楼上拽。

    忘海家的门虚掩着。养母推开门,苌斓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抬头就看见忘海站在客厅里。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毛衣,手里还拿着一个刚洗干净的保温杯,看到苌斓和养母的一瞬间,眼神从困惑变成了冷冽。忘海的养母坐在沙发上,身上搭着那条薄毯,脸色比上次在苌斓家门口发作时更苍白。忘海的父亲站在妻子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还没发出去的消息——他正在联系居委会的人。

    养母把苌斓往前一推,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玻璃:“就是你们家这孩子,天天往我家跑,带什么豆浆奶茶,把人带得都不着家了。还有你们两夫妻,上次跑到我家里来闹,现在又撺掇我儿子往这边跑。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想让邻居都知道我们家出了个不正常的孩子,你们就满意了?”

    忘海的养母从沙发上站起来,薄毯从膝盖上滑落。她的手还扶着沙发扶手,声音有些发虚,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没有撺掇什么。两个孩子关系好,我们做长辈的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多管闲事!”养母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忘海养母的脸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背后找律师、联系居委会,想把我儿子的监护权抢走。我告诉你们,门都没有!”

    忘海的父亲上前一步把妻子挡在身后。他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养母没有动手,但她用另一种方式攻击了——她开始翻旧账,声音又尖又响,从忘海的养母上次去居委会反映情况开始数落,说她假好心,说她多管闲事,说她家孩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整天缠着别人家的孩子,不知道安的什么心。那些话像一把把软刀子往人最柔软的地方扎。忘海的养母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白,一只手捂住胸口,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忘海的父亲立刻扶住妻子,回头冲养母吼了一声:“够了!她有高血压,你上次就把她气到住院了!你要闹出去闹,这里不欢迎你!”那是苌斓第一次听到忘海的父亲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这个温和了一辈子的男人,手指在发颤,眼眶泛红,但他没有动手,只是用自己的身体把妻子护在身后。

    养母被他那一声吼镇住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泼辣相。她嗤笑一声,说高血压还管别人家的闲事,活该。然后她转向忘海,目光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住了他。“你就是忘海。天天往我家送豆浆?你想干什么?你想拐他走是不是?”她往前走了两步,忘海没有后退。他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只是给他带早饭。他没有牛奶喝。”他的声音很平静,和每次说“顺路”时一样。

    养母的眼睛眯了起来。她不习惯一个少年用这种不卑不亢的语气跟她说话。她上下打量了忘海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你倒是挺会装。在学校里没人跟你玩,你就缠上我们家孩子。我告诉你,你别做梦了,我们家的孩子不是你这种人高攀得起的。”

    忘海的养母从丈夫身后挣扎着站起来,声音还在发抖,但语气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你嘴巴放干净点。我儿子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你再不出去,我马上报警。”

    养母冷笑一声,抬手推开苌斓——那一下推得很重,苌斓的后背撞在门框上,肩胛骨硌得生疼。他还没有站稳,就看见养母的手扬了起来。那一巴掌落在忘海的脸上,清脆而狠厉。忘海被打得侧过头去,左脸颊立刻浮起一片红痕。他没有还手,没有捂脸,只是慢慢把头转回来,看着养母。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看尽了世事的平静。他活了一百多世,见过无数种恶,眼前这个女人不算最凶残的,但每一世面对这种人他都选择了沉默,因为反抗只会让苌斓的处境更糟。

    苌斓从门框上弹起来,挡在忘海面前。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你再动他一下,我就报警。上次居委会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所有的证据都交给律师了。你打他,我亲眼看见的,我可以作证。”

    养母看着苌斓,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了更为阴冷的愤怒——她没想到他敢反抗,更没想到他敢当着外人的面反抗。她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回头丢下一句:“回家。立刻。如果你今晚不回来,就别想再进这个家门。”

    苌斓没有动。他站在忘海面前,后背抵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忘海的心跳——不快,很稳,和每天早上递保温杯时一样的节奏。忘海在他身后轻声说:“你回去吧。我没事。”苌斓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伸到身后,握住了忘海的手腕。那只手腕上有被养母的指甲划出的红痕,皮肤下是温热的脉搏。

    “你等我。我回去解决。”他松开手,跟在养母身后走出了那扇门。

    回到家里,养父已经坐在沙发上了。他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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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没有喝醉,清醒得可怕,眼神里有某种比醉意更冷的东西。茶几上放着那盏紫砂杯,杯口朝外——是苌斓早上亲手放的位置,但现在杯子旁边多了一根皮带。养母把门关上,反锁了。两个摄像头在客厅和厨房门口闪烁着红光,记录着接下来发生的每一帧画面。

    “你翅膀硬了,敢在外面顶撞我们。”养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菜价。

    苌斓没有回答。他站在茶几前,看着那根皮带,然后抬起头看着养父。“我考上大学就会走。你们拦不住我。我的监护权还有不到一年就到期了,到时候你们一分钱也拿不到,也没有人能再给你们免费干活。你们现在可以打我,但你们打不走我的成绩。我已经十七岁了,你们再也关不住我多久了。”

    养父站起来。他没有拿皮带,直接用拳头。第一拳落在苌斓的腹部,他弯下腰,膝盖磕在地板上。然后是第二拳,第三拳,落在背上、肩膀上、手臂上。养母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动手,只是用手机拍着视频——不是为了留证据,是为了以后威胁他:你敢报警,我就把这段视频发给你的学校,发给你的老师,让你的同学看看你在家是什么样子。她不担心视频里会暴露施暴者,因为她只拍苌斓。在她的镜头里,这个蜷在地上浑身是伤的孩子,才是需要被“管教”的对象。

    苌斓蜷在地板上,没有还手,没有喊叫。他把额头抵在地板上,冰凉的地砖贴着他的皮肤。他想起那个雪天,父亲从座椅缝隙里伸过手来,戒指碰在他的裤腿上;想起忘海在路口等他时头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保温杯递过来时指尖碰到他掌心时温热的触感;想起忘海的养母说的那句话,好人不是好欺负的,只是还没学会跟坏人吵架。他把这些声音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放着,直到养父打累了,把皮带扔在茶几上,转身走进卧室,把门不轻不重地关上。

    养母关掉摄像头,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她没有看地上的苌斓,只是说了一句:“把地上的血擦了。别弄脏地板。”

    防盗门重重合上,客厅安静下来。苌斓趴在地板上,后背上火辣辣地疼。他想撑起身体,手臂一阵剧痛又跌回去,额头重新磕在地板上,磕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哭,只是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浅白色的旧疤——那是很多年前在雪地上留下的,也是被推倒的,也是没有人来扶他。但这次不一样。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打字。他给忘海发了两个字:“明天。”屏幕上的血迹沾在“明天”的“明”字上,他用手背擦了擦,没擦干净。

    忘海的回复几乎是立刻到的:“七颗红枣。路口。”

    苌斓躺在地板上,后背上全是淤青,嘴角挂着一丝没有擦掉的血迹。他把手机放在心口上,屏幕的微光透过手指的缝隙映在天花板上,像一颗很小很小的、不肯熄灭的星星。明天早上路口会有一个人等他,七颗红枣,围巾会多带一条。只要那个人还在,他就还能从地板上爬起来,把脸上的血迹擦干净,打开那扇门走出去。他必须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