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后,忘海从A大毕业。毕业典礼那天,他穿着学士服站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梧桐大道的树荫比他们高中那条更宽,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头。他比高中时高了一些,鼻梁上多了一副细框眼镜,但那双眼睛还是浅冰蓝色的,安静、温和,沉得像一片望不到底的海。这四年里他拿了三年国家奖学金,毕业设计被评优推荐到全国参展。导师挽留他读研,他说要先工作。工作单位在毕业前就定下来了——本市最好的设计院,专业对口,起薪优厚。他把录用通知书复印了两份,一份贴在养父母家的冰箱上,一份寄给了苌斓。养母把通知书摸了又摸,说这纸真厚,一看就是好单位。养父戴上老花镜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读了一遍,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通知书小心地收进抽屉里,和他自己当年的工程师证放在一起。
苌斓没有去外地。他在离忘海家几站路的地方租了一间小公寓,一室一厅,朝南,拉开窗帘能看到一整排梧桐树。他在一家书店工作,每天整理书架、登记新书、给来店里的孩子推荐绘本。他比高中时更安静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周末他会带着自己烤的红枣桂圆蛋糕去忘海家,养母每次都嫌他带东西太客气,然后把蛋糕切得整整齐齐,一人一块,多出来的那块永远放在苌斓盘子里。
但养父母仍然没有放过他。电话拉黑了就换号码发短信,短信不回就在书店门口等他下班。养母站在梧桐树下,和很多年前一样,影子被路灯拉得又长又瘦,用那种苌斓听了十几年的平静语调说——你什么时候回家,你的房间还给你留着,你亲爹亲妈早就死了,你只有我们了。有时候她会寄东西到书店,一包红枣,一双旧袜子,一张他小时候蜷在角落里的老照片,照片背面写着“你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苌斓没有回复过,但他会把照片收进抽屉里,和那枚戒指、那张拼好的购物小票、那五张便签放在一起。每次打开抽屉时,他都觉得自己在用透明胶带重新拼一张被撕碎的纸,裂缝永远不会消失,但他可以不让它碎得更厉害。
但他的状态在变差。先是失眠,闭上眼睛就是养母站在路灯下的影子。然后是食欲减退,蛋糕烤好了放在桌上放到凉透也吃不完一块。再后来是情绪失控——有一次忘海来看他,他正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忘海叫了他一声,他没有反应,又叫了一声,他猛地把手里的碗砸在水槽里,碎瓷片飞溅出来划过他的手腕。他低头看着那道细细的血痕,怔了很久,然后蹲下去捡碎片,一边捡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忘海蹲下来,握住他还在流血的手腕,把碎片从他掌心里一片一片拿掉。他的手很稳,和高中时坐在布沙发上缝袖口时一样,但握着他手腕的指节比任何时候都用力。他说不是你的错,你只是生病了。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医生诊断的结果是抑郁症伴焦虑状态,建议长期服药,定期复查。忘海把医嘱一条一条记在备忘录里,把药盒分装成早中晚三格,每天定时发消息提醒他吃药。周末的时候他带苌斓去公园散步,两人并肩走在梧桐树下,和以前去学校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忘海手里没有保温杯,只牵着他的手。公园里有老人在打太极,小孩在学骑车,阳光落在长椅上。他侧头看着忘海,说我觉得自己像一张被撕碎又拼好的纸,每一道裂缝都还在,但你用透明胶带把它们都粘住了。
忘海握紧他的手。不是粘住,是让你知道裂缝也可以透光。你不需要变成完整的人,你这样就很好。
忘海毕业后的第一个秋天,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养父母报了一个旅行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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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母在电话里推辞了半天,说你刚工作花这个钱干什么。他说,妈,我想带你们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们这辈子都在为我操心,现在该轮到我带你们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养母说,好,我跟你爸说,让他把行李收拾好。她把旅行团的行程单打印出来放在茶几上,每天看一遍,数着日子,又给苌斓打电话,说忘海给我们报的团,这孩子,刚上班就乱花钱。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骄傲。
出发那天忘海和苌斓一起去机场送行。养母穿着新买的运动鞋,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过安检之前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用她一贯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了一句:“等我回来给你们带特产。”忘海点头说好。她转身走进安检通道,养父跟在她身后,背微微有些佝偻,但在过闸口时回头对忘海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飞机起飞的那天晚上,忘海坐在养父母家的客厅里,茶几上还放着他们临走前没喝完的半壶茶。苌斓端着刚煮好的奶茶从厨房出来——按父亲的配方,红茶煮牛奶,放红枣和桂圆,忘海的那杯少放糖。他把杯子放在忘海面前的杯垫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他说,你对你爸妈真好。
忘海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我爸我妈。也是你爸妈。户口本上你的名字就在我下面,爸妈的旅行团是我报的,但特产是给你带的。他说完低头继续喝奶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苌斓没有说话,只是把杯子捧在手心里,过了很久才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开始落了,一片一片,在路灯的光圈里打着旋。明天早上不用去路口等任何人——他们住在同一个家里,两间并排的卧室,两床同款不同色的被套。保温杯还是两个,一个深蓝一个浅蓝,并排放在茶几上,杯盖上的磕痕还在。红枣茶,八颗红枣,和每一天一样。